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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 26 章

第二十二章 该做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明天。"他说。
——
我坐着没动。
"你刚才说什么。"
"明天。"他说,"我明天再来。"
——
"这个词你从哪儿学的。"
——
他想了一下。
"不记得了。"
——
他走了两步,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
我坐在门口,坐到天亮。
——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
坐下就说。
——
——
那是个没有仗打的地方。
——
我进去的时候,以为是好事。
——
街上很干净。
没有人跑,没有人喊。
每个人都慢慢地走。
——
他们不瘦。
也不胖。
脸上没有那种饿过的样子。
——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已经三百年没有打过仗了。
——
三百年。
——
那城是圆的。
——
不是墙圆。是街圆。
一条一环,从中间往外,一环套一环。
——
我数过。
十一环。
——
中间是广场。
广场中间是塔。
——
从塔上看下去,能看见所有的门。
门上都挂着一块牌。
——
三千块。
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
白天看,像一张算盘。
晚上看,像一片没点着的灯。
——
他们有一个规矩。
——
每个人胸前别着一块牌。
牌上写着三个字。
——
不是名字。
是"该做什么"。
——
有人写"扫地"。
有人写"看门"。
有人写"养孩子"。
有人写"修东西"。
——
我进去的第三天,有人给我一块牌。
上面写着"修东西"。
——
我就修东西。
——
我在那儿待了很久。
——
我修过很多东西。
有些我认得,有些不认得。
不认得的,我就用手摸,用鼻子闻。
——
我修的时候,旁边总有人站着看。
他们不说话。
看完了就走。
——
有一次我问一个人:"你叫什么。"
——
他愣住了。
——
"我是扫地的。"他说。
——
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说:"我是扫地的。"
——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记名字。
名字没有用。
——
牌上写什么,你就是什么。
——
牌是可以换的。
一年换一次。
——
每年有一天,所有人排队,走到广场上。
——
那一天,十一环的人一起往中间走。
从塔上看,像一把收拢的伞。
——
人一个一个进塔。
出来的时候,牌子换了。
——
有的人从"扫地"变成"看门"。
有的人从"看门"变成"养孩子"。
——
换完了,人就散了。
第二年再来。
——
只有一种人,出来以后没有牌。
——
他们的牌上会多一道横线。
——
划掉的人,当天就走进塔里。
不回来。
——
没有人问。
——
我问过一次。
"那些划掉的人,去哪儿了。"
——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
"他们不该留。"他说。
——
"为什么不该留。"
——
他想了想。
"塔知道。"
——
——
我在那儿待了七年。
——
七年里,我看过很多人被划掉。
有老的。
有病的。
也有年轻的,好好的,前一天还在扫地。
——
第二天牌子上一道横线。
他看了一眼,把牌摘下来,走进塔里。
——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
我开始往塔那边去。
——
塔不让人靠近。
有墙。
墙不高,可是没有人爬。
——
我爬了。
——
塔里面不黑。
很亮。
——
中间有一个东西。
不是机器。
像一口井。
——
井是空的。
往下看,看不见底。
——
井边上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张纸。
纸很旧,边都毛了。
——
纸上写着一个数。
——
——
三千。
——
——
我不懂。
——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有一个人进来。
他胸前的牌上写着"看塔"。
——
他没有赶我走。
他站在我旁边,也看那张纸。
——
"三千。"他说。
"这是什么。"
"位置。"
"什么位置。"
——
他想了一会儿。
"就是能待的地方。"他说。
"一个位置,一个人。"
——
"位置有号吗。"
——
"有。"
"号在牌后面。"
——
他把自己的牌翻过来,给我看。
后面刻着一个数。
很小。
——
"号不是名字。"他说,"号是一个格子。"
"格子是排好的。从很远以前,排到很远以后。"
——
"排到以后?"
"排到以后。"他说,"一个人走了,格子还在。等下一个。"
——
我记住了这句话。
——
"现在有多少人。"
——
他没有答。
——
我后来自己数了。
——
我数了三个月。
——
一条街一条街地数。
一家一家地数。
——
十一环,我走了一圈半。
——
三千一百二十七。
——
——
我明白了。
——
那个世界,三百年没有打过仗。
因为它只有三千个位置。
——
多出来的人,没有位置。
没有位置的人,就要划掉。
——
一年划掉二三十个。
不多。
——
二三十个人,三千个人里少了二三十个。
你站在街上,看不出来。
——
所以没有人觉得是大事。
——
那张纸上的数是三百年前定的。
那时候真的只有三千个人。
后来人一直在生。
塔还在按三千算。
——
它没有坏。
它只是从来没有改过。
——
我在那个地方,第一次觉得有指望。
——
因为规矩是有样子的。
有样子,就能学。
学会一样,就少一样挡路的。
——
我是这么想的。
——
那天夜里,我又进了塔。
——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
——
我伸出手。
——
我想把塔折一下。
不用折塌。折一点点。
让它停一天。
停一天,我就能把话说清楚。
——
我伸着手,站了很久。
——
塔没有动。
——
不是折不动。
是它不是一个"地方"。
——
我能折一栋楼。
楼有角,有边,有一块地方能合上。
——
塔没有。
塔是一个数。
——
数不是地方。
——
我把手放下来。
——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那点本事,管不了"规矩"。
——
我站在塔里想了很久。
——
我想:马水让我来学规矩。
我学了。
学完了,我拿规矩没办法。
——
那他为什么让我来。
——
我能到任何地方去。
我折不断一个字。
——
——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从桌子上拿下来了。
——
塔是靠那张纸算的。
纸不在桌上,它就不算了。
——
我拿着纸,走到广场上。
——
那天不是换牌的日子。
广场上还是站了几百个人。
——
我把纸举起来。
——
"这个数错了。"我说。
——
没有人说话。
——
"上面写着三千。"我说。
"现在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
"所以每年都要划掉二三十个。"
"不是因为你们不该留。"
"是因为这个数没改。"
——
广场上很静。
——
我看见有人点头。
——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人。
——
他们在点头。
——
可是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
后来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个老人,牌上写着"扫地"。
——
"那我们应该有多少。"他说。
——
我说不出来。
——
——
我说不出来。
——
广场上的人看着我。
——
他们不是在等我救他们。
他们是在等一个数。
——
我给不出那个数。
——
——
那天下午,塔停了。
——
不是塌。
是不响了。
——
塔每天要响一次。
响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才动。
——
那个声音不大。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下铁。
——
那天没有敲。
——
第一天,没有人动。
——
广场上站满了人。
从早上站到中午。
从中午站到太阳偏西。
——
没有人说话。
——
他们不是在等。
他们是在听。
——
太阳落下去,还是没有响。
——
有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牌。
——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动。
——
第三天早上,水停了。
——
城里的水是定时的。
一天放两次。
放水的时候,地底下的管子会响。
——
第三天,管子没响。
——
到中午,井边围了人。
——
先是排队。
排了一个上午。
——
后来有人往前挤。
——
一个老太太被挤倒了。
没有人扶。
——
她自己爬起来,抱着一个桶,站在那儿。
——
站了很久。
——
后来她把桶放下了。
——
第四天,开始抢牌。
——
一个年轻男人从一个人身上把牌扯下来。
扯的是"养孩子"。
——
那个人是个女的。
她追了三条街。
——
不是骂。
她一边追一边说:"那是我孩子的。"
"那是我孩子的。"
——
追到第四条街,她站住了。
——
她没有牌了。
她站在街中间。
——
没有人看她。
——
第五天,仓开了。
——
不是有人开的。
是挤开的。
——
门倒了。
里面是粮。
——
人往里涌。
涌到一半,里面的人往外推。
——
两边一起使劲。
——
后来门框塌了。
——
压了七个。
——
喊声只喊了半声。
——
第六天,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死。
——
两个人。
为一块"看门"的牌。
——
在台阶上。
——
一个人推了另一个人一把。
推得不重。
——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踩空。
——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咔"的一声。
——
不大。
——
他躺在那儿。
手还伸着。
——
另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块牌。
——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牌挂上,走了。
——
那个人在台阶上躺了两天。
——
第一天还有人绕着他走。
第二天没有人绕了。
——
第七天,有人放火。
——
烧的是仓。
——
不是为了抢。
粮早抢完了。
——
是有人站在仓前面,把火点着了,然后坐在那儿看。
——
像在看一样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
火烧了三天。
——
第三天夜里,半座城是红的。
——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那片红。
——
红得很好看。
——
第十天,塔下开始有人跪。
——
跪着的人不说话。
跪一天,站起来,第二天再来。
——
他们在等塔响。
——
塔不响。
——
第十五天,跪的人少了。
——
第二十天,街上开始有味道。
——
第二十五天,有人开始往城外走。
——
一开始是几个。
后来是一条街。
后来是一整环。
——
从塔上看下去,人从里往外挪。
挪到最外面那一环,就出去了。
——
像水从一个口子漏出去。
——
第三十天,街上没有人了。
——
不是死光了。
是散了。
——
有狗。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在街上走,走得很慢。
——
有一只走到广场上,抬头看我。
——
看了一会儿,走了。
——
那天夜里,城是黑的。
——
三百年,这城夜里没有黑过。
灯是定时的,跟水一样。
——
灯灭了。
——
我抬头。
看见星。
——
我在那儿待了那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个城的星。
——
——
我站在广场上。
塔还在。
不响。
——
它一动都不动。
——
我在那儿坐了一夜。
——
不是难过。
——
是我想不明白。
——
我学一样东西,是为了用它。
现在我会用了。
用出来是这个样子。
——
那我是学对了,还是学错了。
——
我在那儿坐到天亮。
——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上。
——
我放得很正。
——
然后我走了。
——
出城的时候,地上到处是牌。
我捡了一块。
翻过来。
后面刻着一个号。
很小。
——
那天夜里,我躺在城外,捏着那块牌,看那个号。
一直看到睁不开眼。
——
第二天我睁开眼。
不在那儿了。
——
不是走过去的。
也不是折过去的。
——
我是站进了那个号。
——
那是我第一次,去到一个不是"现在"的地方。
——
有号的地方,我去得了。
没有号的地方,我去不了。
——
我要找的那个人,不在任何一个号里。
——
我后来才知道代价。
——
号是别人的。
我站进去,那个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
——
他讲到这儿,停了。
——
街上过去一辆车。
灯扫过来,又过去了。
——
"我那时候想,"他说,"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
"是吗。"
——
"不是。"
——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了。
——
过了很久,他又说:
"规则不是知识。"
"是别人靠它活着。"
——
"你把一条规则证明是假的,"
"就等于把屋顶掀了。"
——
"底下的人不会感谢你。"
"他们会淋雨。"
——
"淋雨还是小的。"
"有的人会被雨淋死。"
——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