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个铺子里待了很多年。
老韩老了。
我不老。
——
先是他的头发。
不是一下子白的,是一年一年,从两边开始,慢慢往上。
——
然后是手。
他的手背上起了斑,皮松了,捏东西的时候要捏两次。
——
我的手还是原来那样。
指甲缝里的黑沙早就洗干净了,可是手没变。
——
有一天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怎么还是这样。"
——
"我吃得少。"我说。
——
他笑了一下。
就没有再问。
——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
——
我想起那颗栗子。
——
第二天,我把那个办法用在自己身上。
——
很简单。
我在心里说:别老。
——
然后我就没有老。
——
不是不死。
是不动了。
——
这是我学会的第二样。
——
第一样是折。
第二样是停。
——
折,让一块地方合上。
停,让一段东西不动。
——
两样都在原地。
没有一样能把我送到别处。
——
我给自己记了两本账。
——
一本记学到的。
一本记丢掉的。
——
我在他的铺子里待了很多年。
——
铺子里的东西我全修过了。
钟,收音机,电风扇,电视。
后来修别的。
后来修的东西,我已经不记得原来叫什么了。
——
他一直在。
他坐着,看我修。
有时候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
他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
也不问我为什么不老。
——
有一次他问我:"我是不是有个女儿。"
——
我手里的东西掉了。
——
"没有。"我说。
——
"哦。"他说。
然后他就不问了。
——
他死的那天,很平常。
——
早上起来,喝了半碗粥。
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
我坐在他旁边,坐到太阳偏过去。
——
他这辈子,没有想起来过。
——
我把他埋了。
埋在城外。
——
埋的时候,我把抽屉里那张照片拿出来,放进去了。
——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笑。
那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
她后来来过很多次。
每次都站在门口,喊一声。
他不认得她。
她就走。
——
最后一次,她没有喊。
站了一会儿,走了。
——
我填上土。
——
我在坟前坐了一天。
——
我在想一件事。
——
他一辈子没想起来他有个女儿。
——
我要是也这样,谁会知道少了哪一段。
——
没有人知道。
——
连我自己都不会知道。
——
然后我离开了那座城。
——
——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条规矩的全部。
——
折,可以让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可以往前。
——
不能往后。
——
我试过。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往前走。
有时候是几十年,有时候是几百年。
——
几百年很远了。
可再远,也是在一条线上往前挪。
——
挪不到旁边去。
也挪不回去。
——
没有一次回到我来的时候。
——
而且每一次,都要少一块。
——
不是别人的。
是我自己的。
——
第一次,我少了我娘的脸。
我知道我有娘,我知道她手上有茧,我知道她数钱的时候会用舌头舔一下指头。
可是脸没有了。
——
第二次,我少了镇子的名字。
我知道那个镇子,我知道街怎么走,渡口在哪儿,谁家门前有一棵枣树。
可是名字没有了。
——
第三次,我少了我自己的名字。
——
我记得我姓李。
——
就这个。
——
我把那两本账翻出来看。
——
一本记学到的。
一本记丢掉的。
——
我学了那么多。
丢掉的那些,不比学到的少。
——
后来我就不敢再折了。
——
不是怕少。
是怕哪一次,少的是他。
——
那时候我开始累。
——
不是身上累。
我身上不会累。
——
是心里。
——
我不困。
我只是不想再试了。
——
所以我把那一段冻起来了。
——
不是忘。
是冻。
——
就像那颗栗子。
我在心里给它留了一个地方,不叫它动。
——
他在那儿。
蹲在摊子前面,不买,闻。
——
我把它冻住了,所以它一直没坏。
——
我忘了那么多东西。
只有这一段,是热的。
——
后来我常常去看它。
——
不是去看他。
是去看我自己。
——
那个蹲在摊子前面的人,还知道自己是谁。
——
我不知道。
——
——
我在很多个地方待过。
——
有的地方天上有两个太阳。
有的地方没有夜。
有的地方,人不说话,用手比。
有的地方,人不会死。
——
我在那些地方学东西。
学得很快。
因为我只做一件事:
找回去的路。
——
那时候我在那些地方,还是用走的。
走不动了,就折一次。
折不了,就坐在那儿等。
——
等是最慢的。
可等不用少东西。
——
我造了很多东西。
有的能算,有的能看很远,有的能把一块地方折起来再放回去。
——
我造的东西越来越像样。
我自己越来越不像我。
——
后来我知道了一件事。
——
折,只能往前走。
要往回走,得造一台机器。
——
而那台机器,需要一样东西。
——
需要一团不会灭的火。
——
我只见过一次那种火。
——
在这儿。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