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没有坐下。
"我站着讲。"
"站着累。"
"站着讲得快。"他说。
——
他就站着。
讲了一个下午。
——
——
我到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话很少。
——
不是人不说话。
是说的话都短。
——
早上有人从门口过，说一句"起了"。
晚上有人说一句"睡了"。
中间的白天，谁也不说话。
——
我在那儿修东西。
——
第一天，有人推门进来。
我头也没抬，说："放那儿吧。"
——
他没有动。
——
我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坏了的灯。
——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他说。
——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说了。"
——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灯放下，走了。
——
第二天，又一个人进来。
我又说了："放那儿吧。"
——
又是那样。
他站在门口，愣住。
——
我开始注意。
——
有人进门，我不用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是我猜的。
是那句话已经在嘴边了。
——
有时候我先说出来。
有时候我们同时说。
——
有一次，一个人进门，我刚要说"放那儿吧"——
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这东西还能修吗。"
——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能。"
——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
我在想，我刚才为什么愣了一下。
——
因为我本来要说的是另一句。
那句话没有用上。
——
它去哪儿了。
——
——
我开始试。
——
有一次，一个人进来，我故意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说："今天风大。"
——
他没有反应。
——
他抱着东西，站在门口，等了一下。
然后他说："放这儿吧。"
然后他自己走到架子边上，把东西放下，走了。
——
我在他背后站着。
——
我说的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
不是没听清。
是没有这句话。
——
——
我试了很多次。
——
十次里有九次，我只要开口，说的就是该说的那句。
剩下那一次，我说错了，那句话就掉在地上。
没有人捡。
没有人踩。
它就不在了。
——
——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
我在那个地方，只有一两句话。
——
说完了，就没有我的事了。
——
我不是那儿的人。
我是一个过路的。
——
过路的人，不会说错话。
因为他只有一句。
——
我开始在心里攒问题。
——
第一个：你为什么把我送走。
第二个：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第三个：你到底是谁。
——
后来攒到十几个。
——
我一边走一边攒。
像攒钱。
——
——
我开始往边上走。
——
那个地方有边。
——
不是墙，也不是水。
就是你走着走着，前面没有人了。
——
我走了很多天。
一天比一天少人。
最后一天，一个人也没有。
——
地还在。
路还在。
可是没有话。
——
不是安静。
安静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你听不见。
那里不是安静。
那里是没有话。
——
我站在那儿。
——
我喊了一个名字。
——
没有回声。
——
不是太远。
是那个地方没有东西，可以把声音送回来。
——
我把那些问题拿出来，一个一个问了一遍。
——
没有人答。
——
不是他不答。
是那个地方连答都送不回来。
——
我在那儿站着。
站了很久。
——
然后我听见一句话。
——
不是对我说的。
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很轻，像有人在念：
——
"那个人在边上站着。"
——
我回过头。
——
没有人。
——
那个声音我听过。
——
我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
我在那儿站到天黑。
再站到天亮。
——
什么都没有。
——
——
我回来了。
往回走。
——
走到有人的地方，我又说了一句："有人吗。"
——
这次有回声。
——
——
我在那儿坐到天黑。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
我一直以为我在走路。
其实我在一句话里。
——
那句话很短。
短到我一辈子都走不完，也走不出去。
——
我开始学一件事。
——
从一句话里，退出来半步。
——
很难。
像从自己身上往外挪。
挪的时候，人还是那个人，可是"我"不在了。
——
我花了很久。
——
有一天，我退出来了。
——
不是走开。
是站到了那句话的外面。
——
我站在外面，回头看。
——
我看见了那个地方。
——
很多人。
很多话。
一句话接一句话，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
有人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就在另一个人嘴里等着。
——
那不是世界。
那是一个故事。
——
一个已经讲好的故事。
——
退出来，我就能走。
——
不是在路上走。
是在故事外面走。
——
我走三步，进去。
进去的地方，是我离开那天的四十年以后。
——
中间那四十年，我一步都没有走。
——
只有一样限制。
已经讲完的地方，我进得去。
还在讲的地方，我进不去。
——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限制有什么用。
后来知道了。
——
所有人都在里面。
我原来也在里面。
我是一个过路的。
——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
后来我想：他是不是也在外面看过我。
——
看我在里面走。
一句话，一句话地走。
——
他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
后来我抬起头。
——
故事的外面，还有东西。
——
我看不清。
不是黑。
是那个东西不在我能看的地方。
——
我只知道一件事。
——
那不是天。
——
——
从那以后，我落下一个毛病。
——
别人记不住我说过的话。
——
不是记不住我。
是记不住我说的。
我修好一样东西，交代三遍怎么用。
第二天他来，还是要问一遍。
——
所以我后来话很少。
说了也没有用。
——
那天夜里我坐着，想了一件事。
——
我走不动了。
——
不是腿。
是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
——
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
——
"你在外面，看见什么了。"我说。
——
"什么也没看见。"他说，"我只是站在那儿。"
——
"那你怎么知道外面有东西。"
——
我没有马上答。
——
"因为有风。"他说。
——
"什么意思。"
——
"那句念我的话，"他说，"中间断了半拍。"
——
"像什么。"
——
"像有人换气。"
——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