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坐在我家门口。
我们两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
——
他问我:"你想听哪一段。"
"从头。"
——
他想了一会儿。
"从头很长。"
"那就长。"
——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个纸袋。
袋子里还剩几颗。
他捏了一颗,没剥,捏在手里。
——
"我讲。"
"你听着就行。别问。"
——
"问了呢。"
"问了我就停。"
——
他讲了半夜。
下面是他讲的。
我一个字都没改。
——
——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是一件棉袄。
——
躺着。
地上是硬的,不是土。
是石头,很平,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
天是亮的。
可我看不见太阳。
——
我坐起来。
——
镇子没了。
——
不是烧了,也不是塌了。
是没有了。
——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怕。
——
是:这就是马水说的那个未来?
——
我站的那块地,原来是渡口。
石阶、船、那个卖糖的老婆子、哑巴、我家的锅——
都没有。
——
地上是平的。
上面跑着东西,很快,没有声音。
两边是很高的房子,一层一层往上,看不到顶。
——
我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说。
是我的话,他们听不懂。
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头。
——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会走。
——
走过去,走很久。
我没有别的路。
——
我在那个地方走了三天。
——
三天里我没敢睡。
——
不是不困。
是怕。
——
我怕一闭眼,这个地方也跟镇子一样,没了。
——
第三天,我找到一块牌子。
钉在墙上,铁皮的,上面有字。
——
那些字我不认识。
可是我认识一半。
——
地名还是那个地名。
——
我在牌子底下坐了很久。
——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件很傻的事。
——
我想:他要是来找我,得先找着这块牌子。
——
后来有一个人过来。
——
是个老头,很瘦,背有点驼。
推着一辆小车,车上都是旧东西:钟、收音机、铁盒子、铜的、木头的。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
他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懂。
——
他指了指我的棉袄。
又指了指我的手。
——
我的手是黑的。
三天没洗。
指甲缝里全是黑沙。
——
他从车上拿了一个东西给我。
一个钟。
后面开着,里面是齿轮。
——
他比划:你修。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修。
我接过来。
摸了摸。
——
那些齿轮,我认识。
——
我爹的锅里也有一层黑沙。
栗子在里头翻,翻到壳爆开。
翻的时候,沙子走的路是一样的。
一圈,一圈,往中间去,再从边上回来。
——
我把那个钟拆开。
把里面一个歪了的轮子掰正。
装上。
——
它走了。
——
那个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伸出手,拍了一下我的头。
——
他姓韩。
——
他把我带回去了。
——
他住的地方很小。
一间屋子,前面是铺子,后面是床。
铺子里全是旧东西。
一股味道——铁锈,机油,还有一点点香。
——
我在那儿住了很久。
——
我不知道多久。
那里没有四季。
天亮了就是白天,天黑了就是夜里,一年到头一个样子。
——
我在他的铺子里学东西。
先学字。
他教我,一天教十个。
我记不住那么多。
——
我记东西,不是用脑子记的。
是用鼻子。
——
一样东西,我先记住它的味道。
铁是甜的。铜是涩的。烧过的塑料是苦的。
电路板坏了,有一种酸味,像汗。
——
记住味道,再记它的名字。
名字忘了,味道还在。
——
后来我就能看懂了。
——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
一天学一样。
学会一样,试一次。
试不成,记下来。
——
我在墙上划道。
一道是一天。
——
后来那面墙划满了。
我换了一面。
——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条规矩。
——
东西可以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只有两条路。
——
一条是走过去。
一条是被折过去。
——
走,要时间。
折,不用。
——
折,要少一块。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我就是知道。
就像我知道栗子要翻到壳爆。
——
我一直以为,还有第三条路。
——
后来我知道,没有。
——
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没有人。
我坐在门口,兜里有几颗栗子。
——
我拿出了一颗。
放在手心里。
——
我想让它别坏。
——
它就没有坏。
——
不是变硬,也不是干了。
是不动了。
——
我后来才明白,这是两件事。
——
折,是让一块地方合上。
停,是让一段东西不动。
——
一个管地方。
一个管时间。
——
两样都在我手里。
两样都还在原地。
——
我把它掰开。
里面是白的。
还是热的。
——
我拿着它,坐了很久。
——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救人。
不是造机器。
是让一颗栗子不老。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话。
"这样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
没有人答。
——
我知道没有人答。
我就是想问。
——
——
后来有一天,铺子旁边的一栋楼塌了。
——
不是地震。
是有人在里面拆东西,拆错了。
——
一声。
很闷的一声。
然后灰就起来了。
灰像水一样,从街上漫过来。
——
老韩在里面。
他去收旧东西。
——
我跑过去。
——
楼已经歪了。
钢筋露在外面,像一把梳子。
里面有人喊。
喊的是他的名字。
——
我知道他还没死。
——
我伸出手。
——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只知道两件事:
他在里面。
我要他出来。
——
后来我才懂我做了什么。
——
我把那块地方对折了。
——
像折一张纸。
让纸上的两个点碰上。
——
他出来了。
从墙上出来。
身上的衣服是好的,脸是好的,手上还拿着一个铁盒子。
——
他站在我面前。
看着我。
——
"你是谁。"
——
我没答。
——
我那时候在想另一件事。
——
我折的是那块地方。
不是我。
——
我还在原地站着。
——
后来我试过折自己。
折不动。
像一只手想抓住自己。
——
所以那时候,我要去一个地方,还是得走。
或者再折一次。
再少一块。
——
——
他没有受伤。
一根头发都没少。
——
他忘了一段。
——
不是忘了我。
他忘了他有一个女儿。
——
我不知道为什么少的是一段日子。
不是手,不是腿,不是眼睛。
是一段日子。
——
他抽屉里有一张照片。
一个姑娘,梳着辫子,站在一个门口笑。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
"这姑娘长得真好。"他说。
然后放回去。
——
就这样。
放回去。
——
我在旁边站着。
——
他收留了我。
他给我饭吃,教我认字。
——
我把他的女儿弄没了。
——
不是弄死。
是弄没了。
——
那姑娘还在。
她后来还来过一次,站在铺子门口喊他。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找谁。"
——
姑娘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
我没有追出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夜里,我坐在铺子后面。
把口袋里那颗栗子拿出来。
——
还是热的。
还是白的。
——
我明白了那条规矩。
——
折过去的东西,会少一块。
不是我拿走了那一块。
是世界少了那一块。
——
我救一个人,就要一个人少一块。
——
我算了一下。
——
算不出来。
——
不是数不出来。
是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离这儿有多远。
——
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
我坐在那儿。
一直坐到天亮。
——
我想起马水。
——
我想问他,这是不是他说的那个"未来"。
我想问他,为什么我在这儿。
——
我不认识路。
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
我开始问人。
——
我描述他的样子。
个子,脸,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
——
没有人认得。
——
我问了很多年。
——
没有人认得。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