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三下。
——
水很凉。
手指有点僵。
——
我站起来。
腿麻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
——
天已经亮透了。
雪停了。
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中间开着一道口子,是我刚才伸手的地方。
——
我看着那道口子。
我知道它为什么浅。
——
我也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
我把手插进兜里,走回堤上。
车停在树底下,车座上有一层霜。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跨上去。
——
路上没有人。
两边是田,田里都是雪。
远处有几个白色的方块,是新的厂房,去年还没有。
更远处有一个吊塔,红的,不动。
——
我从堤上下来,一直在想一个数。
——
三个人。
一条河湾。
要几瓢。
——
到镇上,先经过屈宝的工坊。
卷帘门开了一半。
里面有暖气的声音。
——
屈宝在门口蹲着。
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
看见我,站起来。
"回来了。"
"嗯。"
——
我往里看了一眼。
祝之芯坐在里面,坐在一个木箱子上。
闭着眼,手心里托着一颗螺丝。
——
"她干什么。"
"练。"屈宝说。
"练什么。"
"放回去。"屈宝说,"她说她能拿起来,放不回去。"
——
"那颗螺丝是什么。"
——
屈宝把手抬起来,让我看那半根烟。
"我这个。"他说。
"什么。"
"我想抽烟。"他说,"刚才还想。她拿走了。"
——
"拿走以后呢。"
"不想了。"屈宝说,"烟还在手里,就是不想了。"
——
我说不出话。
——
"放不回去?"
"放不回去。"屈宝说,"她试了一上午。"
——
"会长回来吗。"我问。
——
她睁开眼。
"小的会。"她说,"大的不会。"
——
她把那颗螺丝攥进手里。
旁边有一个小铁盒,盖子开着。
里面还有几颗。
大小不一样,形状也不一样。
——
我没问那些是什么。
——
"河湾那边,有人在挖。"我说。
"我知道。"屈宝说,"来了三天。"
"什么人。"
"说是抽沙的。"
"抽沙的用不着天不亮就抽。"
"价钱便宜。"屈宝说,"镇上管事的说,反正河也快干了。"
——
反正河也快干了。
——
我没说话。
——
我们三个人去河湾。
——
那三个人在水里。
——
站在水里,水到小腿。
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
动作一样。
快慢一样。
每一下之间的空,一样。
——
他们不喘气。
——
不是憋着。
是看不见喘。
胸口不动,肩不抬,嘴里没有白气。
——
站在水里,衣服是干的。
——
岸上站了七八个人在看。
有人喊他们,他们不应。
有人下去递烟,他们不接。
有个小孩往其中一个人背上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弹了一下,掉进水里。
那个人没有回头。
继续挖。
——
"他们挖了三天。"屈宝说。
"挖出来什么。"
"什么也没挖出来。"屈宝说,"就是把河底往下弄。"
——
我看着她。
她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
"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她说。
——
我心里咯噔一下。
——
这句话我听过。
——
"什么意思。"屈宝说。
"人身上都有东西。"她说,"怕的,恨的,想要的。"
"我一碰就知道。"
"他们身上是空的。"
——
她说完,看着那三个人。
"空的。"
"跟一块石头一样。"
——
屈宝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别去。"
"为什么。"
"他们没有气。"她说,"活的东西都有气。"
"他们没有。"
——
屈宝站住了。
——
我站在岸上。
——
我可以改。
——
我知道怎么改。让他们停,让他们走,让他们沉下去。
只要在心里说一句。
——
我抬起手。
——
手在空气里停了半秒。
——
三个人。
一条河湾。
要几瓢。
——
我把手放下来。
——
——
他站在我旁边。
——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穿的还是那件衣服,袖口磨白了。
手里一个纸袋。
——
纸袋是热的。
有一点白气从袋口冒出来。
——
他递过来。
"要几两?"
——
我看着他。
"什么。"
——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
"我记错了。"他说。
——
他把纸袋口折开,拿了一颗出来。
剥。
手法很熟。
指甲一挤,壳就裂了,一掰,整颗出来,连那层薄皮都剥掉了。
——
他把那颗吃了。
"吃吗。"他说。
"不吃。"
"嗯。"
——
他把纸袋收进兜里。
——
她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没有说话。
也没有打招呼。
——
河湾里,那三个人还在挖。
一下,一下,一下。
——
"马水。"他说。
——
我转过头。
"我叫马近义。"
——
"嗯。"他说。
——
他没有改口。
也没有解释。
——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以前也在这儿待过。"
——
"哪儿。"
"这儿。"他说,"这个镇子。"
——
我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不记得了。"
——
他看着河湾。
"那时候这儿没有堤。"
"河比现在宽。"
"冬天结冰,能走人。"
——
"有人在渡口卖栗子。"他说。
"一口铁锅,黑沙,栗子在里头翻。"
"两毛钱一两。"
——
"有个孩子,天天蹲在摊子前面。"
"不买。"
"蹲到收摊。"
——
"他为什么不买。"
——
"没钱。"
——
"那他蹲着干什么。"
——
"闻。"他说。
——
他停了一下。
——
河湾里,有个声音。
——
不是喊。
是那三个人同时停了。
——
三把铁锹一起停。
停在水里,不动。
——
然后他们一起抬头。
——
三个头,一起抬。
抬得一样高。
——
他们看的方向,是上游。
看了很久。
——
然后他们一起把铁锹扛到肩上。
排成一排,从水里走上来。
——
走过岸上的人。
走过我们。
——
有人的烟掉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
他们走上堤,往上游走。
走得一样快。
一样远。
一步一步。
——
走到看不见。
——
河湾静了。
——
我走下去。
走到刚才他们站的地方。
——
水到脚踝。
——
昨天这儿到膝盖。
——
我蹲下去。
把手伸进水里。
——
更凉了。
更浅了。
——
我把手抽出来。
在裤子上擦了三下。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