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进了嘴。
苦的。
——
然后不苦了。
——
我睁开眼。
——
水里没有光。
可是我看得见。
——
不是用眼睛看。
是别的地方。
——
水没有底。
我伸手往下摸，摸不到。
我抬头往上看，上面也是水。
——
没有上，也没有下。
——
我往前走。
走了一步，脚踩到的不是土。
是水。
踩下去，水让开，走过了，水又合上。
——
我不喘气。
也不想喘。
——
前面有东西漂过来。
——
一个铝饭盒。
盖着，扣得很紧。
从我身边过去。
——
一件棉袄。
是我的那件。
——
一双鞋。
一只。
——
一枚扣子。
铜的。
在水里转了一圈，往上走了。
——
我伸手去抓。
抓不到。
——
水里有别的东西。
——
一条街。
石板铺的，两边是黑瓦房。
街上没有水，街就在水里，好好地待着。
有人从街上走过去。
走过去以后，街也没有了。
——
一个渡口。
石头砌的，台阶被踩得发亮。
船停在下面，船头是方的。
哑巴站在船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点了一下头。
——
然后渡口漂走了。
——
再往前，水里有火。
——
一团火，在水中间烧。
水浇不灭。
火烧得很稳，一圈一圈往外扩，又收回来。
——
火里有个人。
盘着腿坐着。
低着头。
——
是屈宝。
——
我叫他。
没有声音。
——
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
那种笑我见过。
是他把铁环抢过去以后笑的那种。
——
火灭了。
——
水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
我站在那儿。
——
后来我看见她。
——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
有的穿着蓝布工作服。
有的穿着别的衣服，我没见过的衣服，样子很奇怪。
有的很小，只有一个孩子的个子。
——
她们都在水里走。
不快，也不慢。
都往前走。
——
有一个从我旁边过去。
很近。
我伸出手。
——
她抬了一下头。
看了我一眼。
——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
她不认识我。
——
那一个还不认识我。
——
我站在水里。
手还伸着。
——
水从指缝里过去。
不带温度。
——
再往前，水变浅了。
——
不是浅。
是水在往一个方向去。
所有的水都在往那边去。
很慢。
——
我跟着走。
——
那边有一个东西。
——
很大。
不动。
——
它站在水里，水到它的腿。
它没有脸。
或者有，我看不清。
——
它低着头，看着水。
像在看水里有什么。
——
我走近了一点。
水在它周围是静的。
一点波纹都没有。
——
它没有看我。
它一直在看水。
——
我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旁边走。
——
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它的影子。
影子在水里，比它自己大。
影子里有很多东西。
我看不清。
——
我没有回头。
——
水把我带到一处地方，不动了。
——
我站在那儿。
低头看水。
——
水是透明的。
可是水里有东西。
——
密密麻麻的线。
在水里，一根一根，横的竖的，全都连着。
——
我想起来了。
在沟里我看见的那些线。
——
线是干的时候的样子。
湿了，就是河。
——
这一整条河，都是线。
都是因。
——
我伸出手，捧起来一把。
水在手里是凉的。
我看见手心里的线，一根一根，都连着我的手。
——
我知道了一件事。
——
这条河，是我的。
——
不是我的河。
是我的东西。
——
我改一件小事，就从这里舀走一瓢。
我改一件大事，舀走一桶。
——
我眼睛里的黑影，是这里的水位。
——
我抬头看这条河。
看它往哪边去。
——
它在退。
——
不是我看见它在退。
是我知道它在退。
从我第一次改东西那天起，它就在退。
——
退得很慢。
退了很久。
——
我在水里站着。
站了很久。
——
然后我听见一句话。
——
不是别人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
——
"你改了，就要付代价。"
——
"你总要付完的。"
——
我说完，水里就静了。
——
所有的线都不动了。
——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话在水里沉下去。
沉到底。
然后我又听见一遍。
——
不是我说的。
是水里在响。
——
一遍一遍。
越响越远。
——
我往前看了一眼。
——
最远的地方，有一点亮。
很白。
像一个口子。
——
我往那边走。
——
水越来越浅。
浅到脚踝。
浅到没有。
——
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我自己的呼吸。
——
还有一种声音。
雪落在什么上面的声音。
——
我睁开眼。
——
天是灰的。
雪停了。
——
我坐在堤上。
脸上是湿的。
——
离子站在我旁边。
他背对着我，看着河。
——
"看完了。"他说。
——
我没说话。
——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放在手心里。
没有递给我。
——
一枚扣子。
铜的，发黑。
——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
他握着它，握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去。
——
"那条河还在。"他说。
"只是浅了。"
——
我站起来。
走到水边。
——
我知道了。
我骑那么远，不是为了看水。
是来看它退到哪儿了。
——
我把手伸进去。
——
水很凉。
很浅。
——
我摸到了底。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