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见她。
——
我抱着她。
重量在。
温度不在。
——
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
有人来了。
很多人。
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不说话。
有人打手电,光从那边过来,照在我背上。
——
"人没了。"有人说。
"两个都没了。"
"还有一个。"
——
后来他们不说话了。
——
哑巴来了。
他蹲在我旁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
他比划。
我看不见他比划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问:要不要帮忙。
——
"不用。"我说。
——
第三天,左边能看见光。
不是看见东西,是能分出"亮"和"不亮"。
——
第五天,能看见影子。
人走过去,是一团会动的东西。
——
第七天,能看见脸。
——
她的脸是白的。
不是纸那么白。
是那种白——血都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只剩一层皮蒙着骨头。
嘴唇是灰的。
眉毛上结着霜,化了又结。
——
我伸手,给她擦。
擦不干净。
手指一过,霜就化,化完又结。
——
我一直抱着她。
抱了七天。
——
腊月三十。
——
镇上在放鞭炮。
一家接一家,很远,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
他们不肯抬她。
——
有人说,她是沾了那东西的。
有人说,不干净。
有人说,大过年的,别往镇上抬。
——
她娘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娘咳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在响。
——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把她抱起来。
——
她比我想的轻。
轻得像一件湿衣服。
——
我抱着她,走出镇子。
——
走过那条街。
走过供销社。
走过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
走过渡口——坡还在,船早没了。
——
街上有人。
有人看见我,退到墙边。
有人低下头。
有人在我背后说话。
——
声音往下压。
跟她娘那时候一样。
——
我走出镇子。
——
镇子外面是田。
田里都是雪,一片白。
中间有一条沟。
——
那条沟我知道。
沟是老河道。
几十年前河从这儿走,后来改了道,从镇子边上过去。
这条就干了。
——
干了十几年。
两边是草,草是黄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土壁很陡,一人多高。
——
沟底是干的。
裂着口子。
——
我抱着她,走下去。
——
沟里没有风。
比上面静。
——
我把她放在沟底。
把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坐了很久。
——
天黑了。
镇上还在放鞭炮。
——
我看着她。
盖着棉袄,脸露在外面。
白的。
——
我不知道从哪一下开始的。
——
先是喉咙。
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然后是胸口。
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攥住,越攥越紧。
——
我张开嘴。
没有声音。
——
我想喊她。
我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
眼泪掉下来。
第一滴掉在她脸上。
我伸手去擦。
第二滴掉在我自己手背上。
——
后来就止不住了。
——
我跪在沟底,两只手撑着土。
土是硬的,冻的。
我的指甲抠进去,抠翻了。
我没觉得疼。
——
我哭得没有声音。
只有气,从喉咙里出来,"嗬、嗬",像漏风的门。
——
我哭到后来,眼睛里没有东西了。
不是眼泪干了。
是眼睛不给了。
——
天上有星星。
我抬起头。
我看见星星。
——
右边还是黑的。
左边那半边天,星星一颗一颗,很清楚。
——
然后我看见线。
——
不是光。
是线。
——
从天上下来,从地里上去,从她身上出来,从我身上出来。
一条一条,细细的,密密的,到处都是。
像一张网。
像一个很大很大的茧。
——
我知道那是什么。
——
那是因。
——
每件事都有因。
每件事的因,都长在别的地方。
——
我顺着看。
——
我看见她落水那天。她七岁,在水里,手露在外面。
我看见屈宝发烧那天。他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看见桥。三孔,石头砌的,我从上面跑过。
——
我看见今天。
我看见我抱着她走进这条沟。
——
所有的线,都从一个地方出来。
——
那个地方是我。
——
这条河是我布的。
这场雪是我布的。
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是我布的。
屈宝什么时候烧,什么时候燃尽,是我布的。
——
很久以前,我就写好了。
我只是不知道。
——
我伸手,去抓她那一条。
——
很细。
很凉。
像一根头发。
——
我说:回来。
——
线没有动。
——
我说:回来。
——
还是没有。
——
我用力。
——
线断了。
——
不是断在我手里。
是断在很远的地方,断在它的根上。
——
然后所有的线都晃了一下。
整张网都晃了。
——
就在那一下,我知道了。
——
要她回来,得把所有的线都拆掉。
所有的。
这条河。屈宝。这个镇子。这座桥。
还有我自己。
——
拆完了,她回来了。
回来的也不是她。
——
我松开手。
——
我没有哭。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
她的手上还有泥。
是那天冰上的泥。
我没有给她擦。
——
我站起来。
——
沟底有水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先是一层湿,在土上,黑的。
后来聚成一小滩,在她手边。
后来漫开,漫过我的鞋。
——
水是温的。
不是温。
是我凉。
——
我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
很清。
底下有沙。
——
我抬起头。
看这条沟。
沟很长,一直通到田的那一头。
水在往里走。
——
我看着她。
——
"明天。"我说。
——
没有人答。
——
我站起来。
往前走。
——
沟不深。
最深的地方,到我胸口。
水到我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那儿,盖着我的棉袄。
——
我看不清了。
不是黑。
是水。
——
我躺下去。
——
水漫上来。
漫到我的下巴。
——
我想起她问过我一句话。
"你以后走不走。"
——
那时候我答不上来。
——
"不走。"我说。
——
这一次,我答上来了。
——
我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谁看。
是心里有样东西松开了,脸自己就动了。
——
水从我脸上过去。
很轻。
像有人用手盖住我的眼睛。
——
——
桥上来了一个人。
——
他从桥那头走过来。
桥塌了,剩下两边的桥头,中间堆着石头。
他站在石头上,往下看。
——
冰上还有雪。
他蹲下去,在雪里摸。
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
——
一枚扣子。
铜的,发黑。
边缘磨得起了毛。
——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
看了很久。
——
"这一场仗,"他说,"打了很久了。"
——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
"每年冬天,都要死一些人。"
"死法不一样。结局一样。"
——
他把扣子翻过来。
"她身上装着所有人的东西。"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
"这样的两个人,不该遇上。"
"可他们每一次都遇上。"
——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沟。
——
沟里有水。
水面上有星星。
——
"有人说是命。"他说。
"不是。"
"是他们自己,一次一次选的。"
——
他把扣子收进衣兜。
扣了一下。
——
"这一枚我带走了。"
"总得有人记着。"
——
他站在石头上,站到天亮。
——
那一年冬天,镇上的人发现,镇外那条干了十几年的老河道,有水了。
水不深。很清。
有人下去试过,脚踩得到底。
——
后来没人再试。
再后来,那条沟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深。
两边的草长起来,长到人那么高。
——
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哭泣河。
——
后来,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叫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