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河面结了冰。
——
冰不厚，能走人，不能走车。
小孩在上面滑，滑出一道一道白印。
——
那天下午，冰下面有东西。
——
先是有白汽。
从冰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像有人在下面烧火。
然后冰上出现水珠。
一颗一颗，密密的，从底下渗上来。
——
桥头上站了二十几个人。
有人拿鱼叉，有人拿竹竿，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在冰上炸开，红纸落了一地。
——
冰裂了。
——
不是碎，是从中间裂开一条。
裂缝一直拉到岸边，冰下的水翻上来，黑的。
——
它出来了。
——
这次比上回长。
——
屈宝脱了棉袄。
他把棉袄扔给我。
"退后。"
——
他往前走。
走了三步，脚下的雪化了。
不是踩化，是在他脚底下化，化开一圈，露出下面的土。
——
他手心是红的。
——
"屈宝。"我说。
"我知道。"
——
他跑起来。
——
那不是跑。
是一下子就到了。
冰面上留下一串脚印，每个脚印边上都在冒白汽。
——
他一拳打在它侧面。
——
"砰"的一声，很闷。
它往旁边挪了半尺。
冰面炸开一大片，水柱冲起来两丈高。
——
它甩尾。
尾巴扫过桥头的石桩，石桩断了，飞出去，砸在墙上，墙塌了一块。
——
屈宝被它撞上。
他飞出去，撞在一棵柳树上。
树断了。
——
他爬起来。
嘴角有血，血滴在雪上，"嗤"的一声，冒一小股白汽。
——
"热。"他说。
"什么。"
"我身上热。"
——
他把手举起来。
手背上的皮在裂，一道一道，裂口里是红的，不是血，是亮的东西。
——
"我以前没敢到这一步。"他说。
"别到。"
"不到就完了。"
——
他冲上去，两只手抓住它的头。
——
"嗤——"
白汽把两个人整个包住。
我听见一种声音，像一大锅水烧开。
——
白汽散了一点。
它身上有一块被烧穿了。
穿的地方不是肉。
是水。
黑的水，在里面转。
——
它第一次出声。
不是叫。
是很多声音一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
屈宝退了两步。
他的手在抖。
"不够。"
——
"屈宝。"
——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
"我没试过。"他说。
——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档。
——
"别。"
——
他笑了一下。
"不试，就都完了。"
——
他站直了。
——
先是他的头发。
一下子没了。
不是烧，是没了，像被风吹散的灰。
——
然后他皮肤上的裂缝多了，从手背到胳膊，从胳膊到脖子，从脖子到脸。
裂缝里全是红的。
——
他脚下的冰直接化成了水。
水又烧开，白汽往上冲。
他站在白汽中间。
——
三丈以内，雪全没了。
柳树的枝子焦了，卷起来。
岸上的雪化成水，水往低处流，流到一半就干了。
——
他往前一步。
冰面在他脚下塌。
——
他进去了。
——
我只看见一道红的影子。
然后是一声。
那一声不像打在人身上，像打在石头上。
——
它的半个身子被打穿了。
真的穿了。
从这边能看见那边。
里面没有骨头。
全是水。
——
它伏下去了。
——
然后它张开了。
——
不是嘴。
是它身上那条缝。
那条缝一下子开到底，从头顶开到下面，里面是黑的。
——
屈宝在里面。
我看见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
就一眼。
——
然后那条缝合上。
——
声音像有人把一桶水倒进很深的井里。
很轻。
——
地上剩一只鞋。
还有一个焦黑的印子，人形。
还有一股火柴味。
——
我站在那儿。
——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
死是走了。
这个是不在了。
——
人要回来的。
人是要回来的，这个我知道。
死了会回来。
被吃掉的，不回来。
——
"不行。"我说。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
她站在我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冰上那条缝。
——
"得有人进去。"我说。
——
她转过头。
"我知道。"
——
"你知道什么。"
"它吃的是人。"她说，"它吃了就咽。"
"咽了就没有了。"
"嗯。"
——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是白的。
"我进去，它会松口。"
——
"不行。"
"它松口，你就动手。"
——
我看着她。
"你进去就出不来。"
——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
——
风从河面上过来。
天开始暗了。
——
她说："明天。"
——
我说不出话。
——
"明天。"她又说了一遍。
——
我说："明天。"
——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
她走到冰上。
脚下的冰裂开一道，又合上，像水让路。
——
她抬手抓了一下袖口。
很紧。
——
她袖子上那颗扣子松了。
掉在冰上。
弹了一下。
——
她没有捡。
——
她走到它前面。
它低下头。
——
她伸手，手心朝上。
像接雪。
——
"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她说。
——
它停住了。
——
它的身体开始抖。
那条缝又开始开。
——
黑的东西从里面出来，像烟，往她身上去。
她没退。
——
"现在。"她说。
——
我看见一团白的东西从它身上出来。
很轻。
往上去。
到她那儿，停了一下。
——
然后走了。
——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屈宝。
——
我抬起头。
——
我看见桥。
——
桥在河上。
石头砌的，三个拱，桥面很窄，两边是石栏。
我小时候在桥上跑过。
镇上的人从桥上过，挑水，赶集，抬嫁妆。
——
那座桥本来不会塌。
——
我在心里说：
沉。
——
——
天黑了。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下。
——
先是桥中间那块石头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响，很低，从地底下上来的。
——
桥塌了。
——
不是倒，是沉。
整个桥面往下坐，石头一块一块落进河里，水冲起来，扑到岸上，扑到我脸上。
——
我跪下去。
——
眼前一黑。
不是一块。
是全部。
——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
耳朵还在响。
石头落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慢少了。
——
后来没有声音了。
——
我用手撑着地，往前爬。
爬了很久。
——
摸到冰。
冰上有很多碎石头。
——
我摸到一只手。
——
是她的手。
还是凉的。
——
"我在这儿。"我说。
——
她没有说话。
——
我把她抱起来。
她身上很轻。
——
"你看得见吗。"我说。
——
过了一会儿，她说：
"看得见。"
——
"看见什么。"
——
"有颜色了。"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
——
"雪是白的。"她说。
"天是蓝的。"
"你的脸……"
——
她没有说完。
——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