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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 26 章

第十五章 改

她躺了三天。
——
第一天她睡。
第二天她坐起来,喝了一碗粥。
第三天她下地,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屋。
——
颜色没回来。
她说,雪是灰的,天是灰的,人的脸也是灰的。
"像旧照片。"她说。
——
我每天都去。
她娘在床上咳,她在灶上熬药。
两个人一间屋,屋里都是药味。
——
第四天下午,她把药罐端下来,坐在门槛上。
"你坐。"
我坐了。
——
"你为什么没敲门。"
——
我没说话。
——
"那天我在里面。"她说,"我听见你在外面。"
"我站了一会儿。"
"你站了多久。"
"咳声停了我就走了。"
——
她低下头。
"我等了很久。"
——
"我以为你会敲。"
"我以为你不想我来。"
"我不想的。"她说,"我那天连话都不想说。"
——
我们坐着。
风从巷子里过来,把门上的旧对联吹起一个角。
——
"那天下午,你为什么说别来了。"我说。
——
她看着地上。
"说了你就走。"
"我没走。"
"你走了。"她说,"你从那天起就没再来。"
——
我说不出话。
——
"我那天想说的是,"她停了一下,"我娘要带我回老家。她一个人在这儿,人家说的话太难听。"
——
"那你没走。"
"她走不动了。"她说,"她的肺。走到县里就得住院。"
——
"所以你没走。"
"我没走。"
——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
她笑了一下。
不是笑我。
是那种笑不出来的笑。
——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留下来。"
"你会留下来,然后呢。"她说,"你留在这儿,跟我一起听人家说话?"
——
我没答。
——
"我那时候想,"她说,"你要是留下来,我这辈子都得记着是我让你留的。"
——
风又过来一下。
对联的角翻上去,又落下来。
——
"现在呢。"我说。
——
她看了我很久。
"现在我不想了。"
——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还是凉的。
——
"明天。"她说。
"明天。"
——
那天晚上,屈宝来了。
他坐在门口,抽了半根烟。
——
"那年我烧到四十度。"他说。
"嗯。"
"我听见有人在我床边说话。"
——
我抬起头。
——
"你说,别烧了。"屈宝说,"我听见了。"
——
"我说了吗。"
"你说了。"他说,"第二天早上我就退了。"
——
他把烟按在鞋底上。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大。"
——
那天夜里我没睡。
——
我坐在自己屋里,想着那句话。
——
我想起她掉进河里那年。
我在岸上,心里说,别沉。
那只手就没沉。
——
我想起那两次黑点。
——
我不傻。
只是这些年,我一次都没往那上面想。
——
第二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
厂里要贴一张名单。
承包以后裁人,裁谁不裁谁,写在纸上,贴在门房的墙上。
我听人说,屈宝在上面。
——
我知道这件事本来会怎么样。
屈宝会下岗。
他会回家,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再一根。
——
我站在那儿。
心里说:别是他。
——
第二天早上,名单贴出来了。
屈宝不在上面。
——
我站在墙前面看。
看了三遍。
——
然后我眼前一黑。
——
不是黑点。
是一块。
在右边,很大,把半个墙挡住了。
——
我抬手挥了一下。
没有蚊子。
——
那一块待了一整天。
到夜里才散。
散的时候不是慢慢没的。
是"啪"一下就没了,像有人把灯打开。
——
可是没有全散。
最边上还剩一点,指甲盖那么大。
它没有走。
——
那天夜里,我去找她。
——
她坐在灶前,灶里的火很小。
"我改了。"我说。
——
她抬起头。
"改什么。"
"名单。"我说,"屈宝不在上面了。"
——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
"你眼睛。"
"没事。"
"你眼睛。"她又说了一遍。
——
我坐下。
把两次黑点的事说了。
把落水那年说了。
把屈宝发烧那年说了。
——
她听完,没有惊讶。
——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身上什么都不带。"她说,"我从小就摸得出来。"
——
"什么意思。"
"别人身上都有东西。"她说,"怕的,恨的,想要的。我一碰就知道。"
"你没有。"
"你身上是空的。"
——
她把手放在灶沿上。
"我不是说你没心。"她说,"是你身上没有别人给的东西。你从来不要。"
——
我没听懂。
她也没再解释。
——
"你能改多少。"她问。
"不知道。"
"改大的呢。"
"试过一次。"
——
我说的是刚才那一块。
她看着我的眼睛。
——
"别改大的。"她说。
"为什么。"
"改大的,回不来。"她说,"我见过。"
——
"你见过什么。"
——
她没答。
——
那天夜里,它又来了。
——
这次它从西头上岸。
狗叫了半声,停了。
——
屈宝在河边等它。
他手上拿着那根铁管。
——
它从水里出来。
还是那个样子,湿的,没有眼睛。
雪落在它身上,化开,滴下来。
——
屈宝冲上去。
——
我知道那一下会落空。
它会让开。
它会往左边让半尺。
——
我在心里说:不让。
——
铁管砸在它身上。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
它往后翻,翻了半个身子,撞在岸边的石头上。
——
水花溅起来,很高。
——
它没有叫。
它转过身,下水了。
水面合上。
——
屈宝跪在泥里,铁管还举着。
他的手在抖。
"打中了。"他说。
"打中了。"
——
我站在原地。
右边的视野少了一块。
不大,一个巴掌那么大。
——
我知道它不会散了。
——
我不知道是因为改得太多了,还是因为这回改的是人。
——
屈宝爬起来,走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
——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眼睛怎么了。"
"进了点东西。"
——
那天夜里我们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
不大,一片一片的。
——
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改大的,回不来。
——
我站在那儿,看着雪落在地上。
雪是白的。
我看得见白。
——
我只是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颜色。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