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
先是鸭子,后来是羊,再后来是一头牛。
牛是东头老周家的。
拴在河边的柳树上,早上只剩一截绳,绳头是齐的。
地上没有血,没有拖痕。
只有一片湿。
——
井水有味儿了。
不是臭,是闷,像铁锈泡了很久。
有人说是厂里那条沟,有人说是河。
——
厂里连夜把沟填了。
推土机来了两台,从后半夜推到天亮。
填完,那条沟就没了,成了一条新土。
土是黄的,跟旁边不一样。
——
填完第三天,厂里的夜班没人敢上。
说是锅炉房外面,有人听见小孩哭。
——
屈宝在锅炉房烧了三年。
厂里说他省煤。
一年比人家少烧两吨。
厂里给他发过一张奖状,红纸的,贴在他家门后。
——
我和屈宝守过两夜。
第二夜,我们看见它了。
——
它从水里上来。
没有声音。
水面上先起了一圈纹,然后那块地方鼓起来,像一个背。
——
不是鱼。
也不是狗。
——
它有一个人那么长。
身上是湿的,一直往下滴水。
没有鳞,皮是灰白的,皱的,像泡了很久的东西。
——
它没有眼睛。
头上那个地方是凹的,往里陷。
——
它在雪地上走。
雪落在它身上,化了。
它走过的地方,雪化开一条路,黑的,湿的。
——
我跟屈宝躲在芦苇后面。
屈宝的手在抖。
不是怕。
他一抖,手就烫。
——
他把手按在身边的铁管上。
铁管"滋"了一声。
雪水在上面滚成珠子,滚下去,冒白汽。
——
"你干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紧张就这样。"
——
他站起来。
——
后面的事很快。
他冲出去,抓住那东西的脖子。
两只手一合,我听见"嗤"的一声,像热铁扔进水里。
白汽腾起来,把两个人包住。
——
那东西甩了一下。
屈宝飞出去,撞在柳树上,树上的雪全落下来。
——
它没有追他。
它从他身边过去。
离他不到一尺。
——
屈宝躺在那儿,抬着手。
手是红的,冒烟。
它没有碰他。
——
它往镇子上去了。
——
那天夜里,风起来了。
雪横着下。
不是落,是打在脸上走的,像沙子。
电线在响,"嗡——嗡——",一声长一声短。
——
镇上停电了。
——
广播响了一下就没了。
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晒谷场上聚了三十几个人,拿着锄头、鱼叉、手电。
手电的光在雪里是一团一团的,照不出三米。
——
她在那儿。
——
她站在人前面。
穿着棉袄,没戴帽子,头发上一层雪。
——
"都回去。"她说。
没人动。
——
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有个男人喊:那东西进镇了,回去等死吗。
——
她低下头。
我看见她抬起手,抓了一下袖口。
——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
——
这一句出去,场上更乱了。
有人开始往河边冲,说要去看看自家的猪。
有人拉住他,两个人推起来。
——
她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扶着旁边的石碾子,才没跪下去。
——
我跑过去。
她抬手拦住我。
"不是这样。"她说。
——
她喘了几口气。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不眨。
——
然后她抬起头。
"回去。"
——
就这两个字。
——
场上静了一下。
——
那个要去看猪的男人站住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雪。
然后他说:我灶上还烧着水。
——
他转身走了。
——
第二个人也走了。
第三个人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
有人开始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
三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散了。
没人跑。
都走得很快,像家里有人等着。
——
雪还在下。
场上只剩三个人。
我,她,还有从柳树那边爬回来的屈宝。
——
她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雪地上那条黑湿的路前面。
——
那条路还在往镇子里伸。
——
她伸出手。
不是要碰它。
是手心朝上,像接雪。
——
"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她说。
——
风停了一下。
——
真的停了一下。
雪往下直着落,落得很慢。
——
那条黑湿的路不动了。
——
过了一会儿,路开始往回退。
退到河边。
水面上鼓起来一块,又平下去。
——
没有了。
——
她跪在雪里。
——
我冲过去,抱住她。
她整个人是软的,很轻。
鼻子下面有两道血,已经冻住了。
——
"你看得见吗。"我说。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
"看得见。"
"听得见吗。"
"听得见。"
——
过了一会儿,她说:
"颜色没了。"
——
"什么。"
"雪是灰的。"她说,"你的脸也是灰的。"
——
屈宝过来,把她背起来。
我跟在旁边。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头是软的,没有劲。
——
雪落在她背上,化了。
——
走了几十步,她忽然开口。
"你手怎么这么凉。"
——
那是四年里,她跟我说的第一句不像点头的话。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