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考上。
分数下来那天,我在县里,站在学校门口看榜。
从上往下看,看到底,没有我的名字。
——
回镇上,我爸说,跟他跑船。
我说好。
——
运输社在县里,三条船。
两条挂桨机,一条水泥驳。
跑县里到镇上的货:化肥、水泥、米、啤酒。
一趟三四天。
——
我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每次回来,都可能碰见她。
——
第一次是秋天。
船靠码头,我跳上去拴缆绳。
她从码头上过,手里拎着一网兜菜。
看见我,她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
就这两句。
她走了。
我把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三圈,绕完了还站在那儿。
——
第二次是冬天。
在供销社门口。
她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绳子松了,米袋歪着。
我伸手要扶。
"不用。"
她说完,自己把绳子解开,重新绑。
绑得很慢。
绑好了,推着车走了。
——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后来我把手放下来。
——
再往后,连这两句也没有了。
变成点头。
她在街那头过来,看见我,点一下头。
我也点一下。
两个人错过去。
——
点头这个东西很方便。
它什么都能代替。
"回来了"能代替,"对不起"能代替,"你还好吗"也能代替。
——
那几年镇上变了不少。
厂子包给了一个人,门口换了新牌子,红底白字。
街上开了两家个体户,一家卖面,一家卖衣服。
有人的院子里立起了电视天线,铝管,一根一根。
——
河更小了。
夏天有几个月,河床露出来一大半,中间只剩一条水。
船过不去。
货改走公路。
运输社裁人。
我回来了。
——
她娘的病重了。
听说是肺。
去县医院看过,住了一阵,又回来了。
——
有一回,我拉货去县里,在医院门口看见她。
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
缸里有水,没喝。
她低着头,头发从两边垂下来。
——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走了。
——
我没有过去。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该过去的一次。
——
屈宝还在厂里。
从扛包变成烧锅炉,接了他爸的班。
他说这活好,不用抬东西,就是热。
热得冬天穿单衣。
——
那天他来找我,拎了一瓶酒,两个咸鸭蛋。
我们在他家门口坐。
门槛是水泥的,被踩得发亮。
——
喝到一半,他说:
"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
我没说话。
——
他自己喝了一口。
"我那时候以为你们能成。"
——
我还是没说话。
——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手套还留着?"
"留着。"
"一只大一只小。"他说,"你怎么戴。"
——
我笑了。
——
不是笑他。
是那一下,我看见冬天。
看见枣树底下,看见她把线拆了重织,织了三个晚上,还是小。
她说,你就这样戴,反正捂着手。
——
屈宝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没见过你这样笑。"
——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
——
那天夜里,狗叫。
——
先是一条,后来是几条,后来半个镇子的狗都在叫。
叫到后半夜,忽然全停了。
——
停得很齐。
像有人把声音关掉了。
——
第二天早上,河边少了东西。
先是鸭子。
东头老周家少了三只,水面上浮着一圈毛。
毛是干的。
——
后来是羊。
——
地上没有血。
也没有拖痕。
只有一片湿。
——
有人夜里看见河中间有个东西。
黑的,像一块石头。
会动。
——
屈宝来找我。
"你别去了。"
"我去看看。"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