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从县里回来。
星期六。
——
我照常去厂门口。
靠墙有一棵梧桐,叶子刚长开,影子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
我站在影子边上,不站进去。
——
十一点半,广播响。
先报时,再放歌。
厂门开了。
——
女工一批一批出来。
蓝布工作服,袖子上套着蓝布袖套,有的还没摘。
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走路,有人一边走一边摘头巾。
——
我一个一个看。
看完了。
没有她。
——
门房里,哑巴坐在窗口。
我朝里看,哑巴朝我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
我又等了一会儿。
人走空了,厂门口只剩下我和那棵树。
——
我去了渡口。
——
渡口的坡还是那个坡。
水很浅,坡下面露出一片沙。
我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把脚伸出去,够不着水。
——
太阳从头顶上过去。
影子从脚边挪到身后,又从身后挪到坡上。
广播响过一次,是下午的,报完时就没再放东西。
——
有人从坡上挑水过去,看了我一眼。
走了。
——
我捡石子往水里扔。
扔了一会儿,不扔了。
水太浅,石子砸下去,只是"噗"一声,连个圈都没有。
——
六点,广播响。
报时,然后放歌。
放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
她来了。
——
从坡上下来。
蓝布工作服,袖套还没摘。
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出来,贴在脖子上。
——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那么宽。
手里拿着一个铝饭盒。
——
她把饭盒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
没给我。
也没说话。
——
我也没说话。
——
风从水面上过来。
水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臭,是闷。
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烂了很久,又被太阳晒过。
——
蝉在叫。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广播里的歌快唱完了。
——
"马水。"
"嗯。"
——
她看着水。
"你别来了。"
——
我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我问:
"为什么。"
——
她没有答。
——
她又坐了一会儿。
风把她额前那几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抬手,抓了一下袖口。
抓得很紧。
——
然后她站起来。
——
走上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没有站起来。
——
她走了。
——
石头上留着那个饭盒。
我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过来。
打开。
两个荷包蛋。
已经凉了。
——
我坐在台阶上,把两个蛋吃了。
吃得很慢。
蛋黄有点干,噎人。
我咽下去了。
——
那天回去的路上,广播已经停了。
镇子上很静。
有人在门口泼水,水泼在石板上,"哗"一声。
——
第二天,屈宝来找我。
屈宝蹲在我家门口,抽烟,抽了半根才说话。
"她娘要带她走。"
——
"去哪儿。"
"回老家。"屈宝说,"她娘不是本地人。"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屈宝说,"我也是听人说的。"
——
我没再问。
——
过了几天,我去了她家。
枣树还在。
底下那几个空瓶子不在了。
门关着。
里面有人咳,咳了很久。
——
我站在门外。
站到咳声停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
我没有敲门。
——
一个月以后,她还在厂里上班。
她娘也没走。
枣树底下又码起了空瓶子。
——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走,我也没有问。
两个人从那年五月起,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天下午她是在生气。
再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生气。
她是在等。
我没有站起来。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