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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 26 章

第十一章 露天电影

十六岁那年夏天,镇上放电影。
——
放电影的地方在大队部门口。
两根竹竿立起来,中间拉一块白布。
发电机放在墙根,一响,整个场子都是柴油味。
天还没黑,孩子们已经搬着凳子去占位置。
去晚了只能坐反面。
反面的人看见的字是反的,人也是反的。
——
我到的时候,正面已经坐满了。
我站在最后面。
——
她是厂里下了班才来的。
手上还有一股洗瓶子的味道,水汽混着一点碱。
她站在我旁边。
——
"什么片子。"
"打仗的。"
"看过吗。"
"看过三遍。"
——
电影开始。
布上的人很大,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有点破。
前面的人站起来,后面的人喊坐下。
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不是靠,是被人挤的。
她的手在我手旁边。
两个人都没动。
——
后来是她的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碰了一下,停在那儿。
谁也没说话。
——
电影放到打仗,枪声响成一片。
她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摇头。
"没什么。"
——
那时候我不知道,"没什么"是她的门。
她一关,你就进不去了。
后来我听过很多次。
——
散场以后,我送她回家。
车是我爸的。
我爸跑运输,一条挂桨机船,常年不在家,车就留在镇上。
二八大杠,黑色的,横梁高。
我跨上去,让她坐后面。
——
她坐上来,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
路是土路,有坑。
车一颠,她的手抓得更紧。
还是没有抓我。
——
她家在镇子西头。
一间半瓦房,门口有一棵枣树。
枣树底下堆着几个空瓶子,玻璃的,洗干净的,码得很齐。
——
到了,她下车。
"明天。"她说。
"明天。"
——
那一年半,就是这么开始的。
没什么事发生。
就是明天,明天,明天。
——
我在县里上高中,住校。
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
她在厂里上班。
在包装车间,跟她娘一个车间。
——
每回我回来,她在厂门口等我。
手里拿一个铝饭盒。
饭盒里是饭,上面盖着菜。
有时候是腌菜烧肉,有时候是两个荷包蛋。
"我娘做的。"她说。
我知道不是。
她娘的手常年是白的,做不了这个。
——
我们沿着河走。
不牵手。
一前一后,隔半步。
她走前面,我走后面。
有时候她走快了,我不用追,她会慢下来。
——
夏天我们在河滩上坐。
她脱了鞋,把脚放到水里。
水只到脚踝。
她拿脚在水里划,划出一道一道的。
——
冬天她给我织了一副手套。
一只大,一只小。
小的那只我戴不进去。
她说拆了重织。
织了三个晚上,还是小。
"你就这样戴。"她说,"反正捂着手。"
——
镇上开始有人说话。
说的不是我们。
说的是她娘。
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往下压。
有一次我在供销社门口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就不说了。
——
屈宝那时候在厂里扛包。
一袋一百斤,他一次扛两袋,从车上到仓库,一趟一趟。
他看见我们就笑。
"又送。"他说。
——
他替我们打过掩护。
他娘问他我上哪儿去了,他说跟我在一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
有一回,我们三个在河边坐着。
我和她说话,她说了很多。
屈宝在旁边听。
后来屈宝起身去撒尿。
他一走开,她就不说了。
等我回头,她正低着头,用一根草在沙上划。
——
屈宝回来,坐下。
她一句话都没有了。
——
那一年,厂里扩建。
围墙加高了一截,上面拉了铁丝。
烟囱从一根变成三根。
白天三根一起冒白汽,风往西吹,白汽压得很低,从屋顶上过去。
——
河更瘦了。
夏天有一段断了流,河底露出来。
露出来的地方有一辆自行车,半埋在沙里,锈成一团。
没人认。
也没人捞。
——
镇上有人咳嗽。
咳一个冬天不好。
还有人手上烂了一块,圆圆的,指甲盖那么大,边上红,中间白。
赤脚医生说是湿气。
——
她娘也咳。
咳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声音。
她给她娘熬梨水,放冰糖。
梨水熬得发黄。
——
一年半的最后一天,是四月。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
她下班,我在厂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一绺贴在额头上。
我们走到渡口。
船早就没了,坡还在。
坡上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
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到水里。
"马水。"
"嗯。"
"你以后要是不在镇上呢。"
——
我想了一下。
"我在。"
——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娘让我……"
——
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
水从她脚背上过去,很慢。
——
"没什么。"她说。
——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