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夏天,镇上放电影。
——
放电影的地方在大队部门口。
两根竹竿立起来,中间拉一块白布。
发电机放在墙根,一响,整个场子都是柴油味。
天还没黑,孩子们已经搬着凳子去占位置。
去晚了只能坐反面。
反面的人看见的字是反的,人也是反的。
——
我到的时候,正面已经坐满了。
我站在最后面。
——
她是厂里下了班才来的。
手上还有一股洗瓶子的味道,水汽混着一点碱。
她站在我旁边。
——
"什么片子。"
"打仗的。"
"看过吗。"
"看过三遍。"
——
电影开始。
布上的人很大,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有点破。
前面的人站起来,后面的人喊坐下。
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不是靠,是被人挤的。
她的手在我手旁边。
两个人都没动。
——
后来是她的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碰了一下,停在那儿。
谁也没说话。
——
电影放到打仗,枪声响成一片。
她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摇头。
"没什么。"
——
那时候我不知道,"没什么"是她的门。
她一关,你就进不去了。
后来我听过很多次。
——
散场以后,我送她回家。
车是我爸的。
我爸跑运输,一条挂桨机船,常年不在家,车就留在镇上。
二八大杠,黑色的,横梁高。
我跨上去,让她坐后面。
——
她坐上来,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
路是土路,有坑。
车一颠,她的手抓得更紧。
还是没有抓我。
——
她家在镇子西头。
一间半瓦房,门口有一棵枣树。
枣树底下堆着几个空瓶子,玻璃的,洗干净的,码得很齐。
——
到了,她下车。
"明天。"她说。
"明天。"
——
那一年半,就是这么开始的。
没什么事发生。
就是明天,明天,明天。
——
我在县里上高中,住校。
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
她在厂里上班。
在包装车间,跟她娘一个车间。
——
每回我回来,她在厂门口等我。
手里拿一个铝饭盒。
饭盒里是饭,上面盖着菜。
有时候是腌菜烧肉,有时候是两个荷包蛋。
"我娘做的。"她说。
我知道不是。
她娘的手常年是白的,做不了这个。
——
我们沿着河走。
不牵手。
一前一后,隔半步。
她走前面,我走后面。
有时候她走快了,我不用追,她会慢下来。
——
夏天我们在河滩上坐。
她脱了鞋,把脚放到水里。
水只到脚踝。
她拿脚在水里划,划出一道一道的。
——
冬天她给我织了一副手套。
一只大,一只小。
小的那只我戴不进去。
她说拆了重织。
织了三个晚上,还是小。
"你就这样戴。"她说,"反正捂着手。"
——
镇上开始有人说话。
说的不是我们。
说的是她娘。
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往下压。
有一次我在供销社门口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就不说了。
——
屈宝那时候在厂里扛包。
一袋一百斤,他一次扛两袋,从车上到仓库,一趟一趟。
他看见我们就笑。
"又送。"他说。
——
他替我们打过掩护。
他娘问他我上哪儿去了,他说跟我在一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
有一回,我们三个在河边坐着。
我和她说话,她说了很多。
屈宝在旁边听。
后来屈宝起身去撒尿。
他一走开,她就不说了。
等我回头,她正低着头,用一根草在沙上划。
——
屈宝回来,坐下。
她一句话都没有了。
——
那一年,厂里扩建。
围墙加高了一截,上面拉了铁丝。
烟囱从一根变成三根。
白天三根一起冒白汽,风往西吹,白汽压得很低,从屋顶上过去。
——
河更瘦了。
夏天有一段断了流,河底露出来。
露出来的地方有一辆自行车,半埋在沙里,锈成一团。
没人认。
也没人捞。
——
镇上有人咳嗽。
咳一个冬天不好。
还有人手上烂了一块,圆圆的,指甲盖那么大,边上红,中间白。
赤脚医生说是湿气。
——
她娘也咳。
咳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声音。
她给她娘熬梨水,放冰糖。
梨水熬得发黄。
——
一年半的最后一天,是四月。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
她下班,我在厂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一绺贴在额头上。
我们走到渡口。
船早就没了,坡还在。
坡上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
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到水里。
"马水。"
"嗯。"
"你以后要是不在镇上呢。"
——
我想了一下。
"我在。"
——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娘让我……"
——
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
水从她脚背上过去,很慢。
——
"没什么。"她说。
——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