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以后,日子就按学期切了。
一学期,一学期,一学期。
切得很快。
——
学校在镇西头,两排平房,中间一块泥操场。
下雨天操场是烂的,鞋陷进去,拔出来"噗"一声。
墙下半截刷的石灰,被我们蹭得一道一道。
——
我和她一个班。
她坐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
上课的时候她还是用手在桌上写字。
写完用袖子擦。
——
有一回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两个字。
不是她的名字。
是我的。
她一巴掌把字盖住。
脸红了。
——
那两个字很快被她擦掉。
桌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
一会儿就干了。
——
四年级以后分班。
她在东头那间,我在西头。
下课的时候隔着操场能看见。
她跟几个女的一起跳皮筋。
绳子到脚踝那儿她也能过去。
——
上学要经过一户人家门口。
门口拴一条黄狗。
见谁都叫,见了我叫得最凶。
——
她走过去,狗不叫。
狗把头低下去,让她摸。
"它不咬人。"她说。
"它咬我。"
"它不咬你。"
——
后来我从那儿过,狗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去。
——
那时候河在退。
一开始没人注意。
渡口下面的台阶,原来只露三级,后来露五级,后来露七级。
最下面那几级长了青苔,青苔干了,变成灰的。
——
哑巴不摆渡了。
船拖上岸,翻过来,底朝上,扣在渡口的坡上。
他在船底上晒萝卜干。
后来船没了。
听说是拆了,铁筋当废铁卖了。
哑巴去了厂里,看大门。
他还是不说话,坐在门房里,看见人就点一下头。
——
厂在镇东头。
围墙刷得雪白,上面一行红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烟囱很高。
白天冒白汽,晚上冒黄烟。
黄烟有一股味儿,像坏了的鸡蛋。
风往西边吹的时候,半个镇子都是那个味儿。
——
厂后面有一条沟。
沟里的水是黄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上面浮着一层油光。
沟一直通到河里。
——
镇上的人不喝河里的水。
都挑井水。
井在石板街中间,石头井圈,绳子在圈上磨出一道槽。
我娘说,河里的水洗衣服可以,喝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闻闻。
——
有一年夏天,河面上浮了一层鱼。
白的,翻着肚子,从上游漂下来,漂到渡口,堆在那儿。
太阳一晒,臭了。
后来厂里来了几个人,拿竹竿把鱼拨走。
拨了三天。
——
她娘在厂里上班。
在包装车间,洗瓶子。
玻璃瓶,一个一个洗,洗完码在木架上。
她娘的手常年是白的,泡的。
——
镇上的人不叫她娘的名字。
他们说什么,我那时候听不太懂。
我只知道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往下压的。
跟她一样。
——
有一次,她跟人打架。
在厂门口。
几个比她大的女的说了什么,她上去就抓人家的脸。
她个子小,打不过,被按在地上。
我从后面把人拽开。
她爬起来,嘴角破了,头发乱着。
"你干什么。"我说。
她抹了一把嘴,手背上一道血。
"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站住了,抬手抓了一下袖口。
抓得很紧。
——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紧张。
我只觉得她的袖口快抓烂了。
——
那几个女的后来再没找过她。
有一个在河边洗衣服,跟人说:
"我一看见她眼睛,就不敢说话了。"
——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没道理。
眼睛就是眼睛。
——
五年级那年,屈宝病了。
屈宝他爸在厂里烧锅炉。
他家住在厂后面的排房,红砖,一排八间,门口堆着煤。
屈宝比我大一岁,个子高,力气大。
他能把我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一圈,再放下。
——
他病了三天。
烧到四十度。
赤脚医生来了,打了针,没用。
第三天夜里,我去看过他。
——
他躺在床上,脸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攥得皱成一团。
屋里有一股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甜。
——
他在说胡话。
说得不清楚,一句一句的。
我听了很久,才听出来是一句:
"水里有东西叫我。"
——
他娘说,这两天他一直说这句。
——
我站在床旁边。
心里说了一句:别烧了。
——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那时候也不会说什么别的。
——
我出来的时候,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眼前有个黑点。
在右边。
——
我抬手挥了一下。
没有蚊子。
——
这一次它没走。
到中午才没有。
——
第四天早上,他自己退了烧。
醒过来说饿。
他娘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两碗。
——
从那以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变傻,也不是变呆。
是他身上有一股味儿。
不是汗味。
是火柴刚划着那一下的味儿。
——
我跟他打过一次架。
为了抢一个铁环。
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一挣,没挣开。
他的手很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
是像刚从太阳底下捡起来的石头。
——
后来他自己松开了。
"疼吗。"他说。
"不疼。"
"我最近手老这样。"他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
——
那年他十二岁。
——
十三岁那年夏天,大旱。
河瘦成一条,从镇子中间过去,两边全是滩。
滩上是灰白的沙,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
沙上有很多东西。
碎瓦,玻璃瓶,一只鞋,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个洞。
——
我和她走到河中间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站在河底。
脚下是干的,硬的,裂着口子。
裂口里能看见下面还是湿的。
——
她蹲下去,用手抠。
抠出来一块石头。
石头是方的,边上磨圆了,上面刻着字。
字快平了,只剩下几道还看得清。
她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说,"磨没了。"
——
她把石头放回去。
放得很正。
——
站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两边。
"原来河这么窄。"她说。
"嗯。"
"我以为很宽。"
——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沙是烫的,我们光着脚站在河底,笑了很久。
——
那年夏天,我记住的是这句话。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觉得她说得对。
河不宽。
是我们站在底上,才看见的。
——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和她在河滩上。
芦苇长得比人高。
风一过,整片往一边倒,又立起来。
天快黑了。
——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叠纸。
压得很平。
是糖纸。
红的绿的黄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线捆着。
——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说。
她想了一会儿。
"忘了。"
——
她把那叠糖纸收回去,放进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
"你以后走不走。"
——
我没答上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答。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