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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 26 章

第十章 白汽

上学以后,日子就按学期切了。
一学期,一学期,一学期。
切得很快。
——
学校在镇西头,两排平房,中间一块泥操场。
下雨天操场是烂的,鞋陷进去,拔出来"噗"一声。
墙下半截刷的石灰,被我们蹭得一道一道。
——
我和她一个班。
她坐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
上课的时候她还是用手在桌上写字。
写完用袖子擦。
——
有一回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两个字。
不是她的名字。
是我的。
她一巴掌把字盖住。
脸红了。
——
那两个字很快被她擦掉。
桌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
一会儿就干了。
——
四年级以后分班。
她在东头那间,我在西头。
下课的时候隔着操场能看见。
她跟几个女的一起跳皮筋。
绳子到脚踝那儿她也能过去。
——
上学要经过一户人家门口。
门口拴一条黄狗。
见谁都叫,见了我叫得最凶。
——
她走过去,狗不叫。
狗把头低下去,让她摸。
"它不咬人。"她说。
"它咬我。"
"它不咬你。"
——
后来我从那儿过,狗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去。
——
那时候河在退。
一开始没人注意。
渡口下面的台阶,原来只露三级,后来露五级,后来露七级。
最下面那几级长了青苔,青苔干了,变成灰的。
——
哑巴不摆渡了。
船拖上岸,翻过来,底朝上,扣在渡口的坡上。
他在船底上晒萝卜干。
后来船没了。
听说是拆了,铁筋当废铁卖了。
哑巴去了厂里,看大门。
他还是不说话,坐在门房里,看见人就点一下头。
——
厂在镇东头。
围墙刷得雪白,上面一行红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烟囱很高。
白天冒白汽,晚上冒黄烟。
黄烟有一股味儿,像坏了的鸡蛋。
风往西边吹的时候,半个镇子都是那个味儿。
——
厂后面有一条沟。
沟里的水是黄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上面浮着一层油光。
沟一直通到河里。
——
镇上的人不喝河里的水。
都挑井水。
井在石板街中间,石头井圈,绳子在圈上磨出一道槽。
我娘说,河里的水洗衣服可以,喝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闻闻。
——
有一年夏天,河面上浮了一层鱼。
白的,翻着肚子,从上游漂下来,漂到渡口,堆在那儿。
太阳一晒,臭了。
后来厂里来了几个人,拿竹竿把鱼拨走。
拨了三天。
——
她娘在厂里上班。
在包装车间,洗瓶子。
玻璃瓶,一个一个洗,洗完码在木架上。
她娘的手常年是白的,泡的。
——
镇上的人不叫她娘的名字。
他们说什么,我那时候听不太懂。
我只知道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往下压的。
跟她一样。
——
有一次,她跟人打架。
在厂门口。
几个比她大的女的说了什么,她上去就抓人家的脸。
她个子小,打不过,被按在地上。
我从后面把人拽开。
她爬起来,嘴角破了,头发乱着。
"你干什么。"我说。
她抹了一把嘴,手背上一道血。
"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站住了,抬手抓了一下袖口。
抓得很紧。
——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紧张。
我只觉得她的袖口快抓烂了。
——
那几个女的后来再没找过她。
有一个在河边洗衣服,跟人说:
"我一看见她眼睛,就不敢说话了。"
——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没道理。
眼睛就是眼睛。
——
五年级那年,屈宝病了。
屈宝他爸在厂里烧锅炉。
他家住在厂后面的排房,红砖,一排八间,门口堆着煤。
屈宝比我大一岁,个子高,力气大。
他能把我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一圈,再放下。
——
他病了三天。
烧到四十度。
赤脚医生来了,打了针,没用。
第三天夜里,我去看过他。
——
他躺在床上,脸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攥得皱成一团。
屋里有一股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甜。
——
他在说胡话。
说得不清楚,一句一句的。
我听了很久,才听出来是一句:
"水里有东西叫我。"
——
他娘说,这两天他一直说这句。
——
我站在床旁边。
心里说了一句:别烧了。
——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那时候也不会说什么别的。
——
我出来的时候,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眼前有个黑点。
在右边。
——
我抬手挥了一下。
没有蚊子。
——
这一次它没走。
到中午才没有。
——
第四天早上,他自己退了烧。
醒过来说饿。
他娘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两碗。
——
从那以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变傻,也不是变呆。
是他身上有一股味儿。
不是汗味。
是火柴刚划着那一下的味儿。
——
我跟他打过一次架。
为了抢一个铁环。
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一挣,没挣开。
他的手很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
是像刚从太阳底下捡起来的石头。
——
后来他自己松开了。
"疼吗。"他说。
"不疼。"
"我最近手老这样。"他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
——
那年他十二岁。
——
十三岁那年夏天,大旱。
河瘦成一条,从镇子中间过去,两边全是滩。
滩上是灰白的沙,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
沙上有很多东西。
碎瓦,玻璃瓶,一只鞋,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个洞。
——
我和她走到河中间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站在河底。
脚下是干的,硬的,裂着口子。
裂口里能看见下面还是湿的。
——
她蹲下去,用手抠。
抠出来一块石头。
石头是方的,边上磨圆了,上面刻着字。
字快平了,只剩下几道还看得清。
她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说,"磨没了。"
——
她把石头放回去。
放得很正。
——
站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两边。
"原来河这么窄。"她说。
"嗯。"
"我以为很宽。"
——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沙是烫的,我们光着脚站在河底,笑了很久。
——
那年夏天,我记住的是这句话。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觉得她说得对。
河不宽。
是我们站在底上,才看见的。
——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和她在河滩上。
芦苇长得比人高。
风一过,整片往一边倒,又立起来。
天快黑了。
——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叠纸。
压得很平。
是糖纸。
红的绿的黄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线捆着。
——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说。
她想了一会儿。
"忘了。"
——
她把那叠糖纸收回去,放进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
"你以后走不走。"
——
我没答上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答。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