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车。
离子还站在那儿。
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他挪了几步，站在堤上，背对着我，看着河。
雪地上有一行他的脚印。
只有一行。
从堤上到他现在站的地方。
没有来的。
——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你说我记的不是全部。"
"嗯。"
"那你说。"
他没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一年，有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他说，"他有一个女人。"
"他们住在一个镇子上，镇子靠着水。"
"那时候水还很多。"
——
"镇子上有个孩子，叫屈宝。"
我抬起头。
"屈宝？"
"嗯。"
"他也在这儿？"
"在。"离子说，"每一世都在。"
——
"那个孩子病了。"他说，"不是病。"
"是什么。"
"他身上有东西。"
——
"那一年，有个东西进了镇子。"
"什么东西。"
"从水里上来的。"他说，"很大。鳞是青灰色的。"
——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
我在梦里见过。
云在脚下，天在头顶，对面盘着一条龙。
——
"那个女人挡在前面。"离子说。
"为什么是她。"
"因为那个孩子在她身后。"
——
"她跟它缠了很久。"
"多久。"
"一个下午。"
——
"后来呢。"
"后来它走了。"他说，"她也走了。"
——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放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
一个很小的东西。
铜的。发黑。上面有花纹，磨得快看不见了。
是一枚扣子。
——
我看着它。
"这是什么。"
"从她袖子上掉下来的。"
——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枚扣子。
它的边有点毛。
被人攥过很多次的那种毛。
——
"她攥着袖口。"离子说。
"攥得很紧。"
"攥到后来，那枚扣子松了，掉了。"
"她没捡。"
"她捡不了了。"
——
我站在那儿。
风从河面上过来，很冷。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
——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东边过来，先照在远处的楼上，然后照到雪地上。
雪面很亮。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当第一缕阳光从雪面反射进眼中时，那曾经残存的记忆也慢慢恢复在他的心里。
——
我看见一条沟。
土壁很陡。
两边是草，草是黄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天是灰的。
我怀里抱着一个人。
——
然后沟没了。
我醒过来。
不是在这条河边。
是很久以前。
是七岁那年。
——
七岁那年，河比现在宽。
镇子四面都是水。田在水中间，一块一块，被田埂切成方格。
镇子也不大。
一条街，两边是黑瓦房，中间铺石板。
走到头，是渡口。
——
渡口是石头砌的。
砌了很多年，台阶被踩得发亮。
下面停着一条船，水泥的，船头是方的。
摆渡的是个哑巴。
他不说话，有人上船，他就用竹竿在岸上点一下。
——
渡口边上有个老婆子，卖糖。
一个竹篮，上面盖块蓝布。
掀开，是糖，用纸包着，一分钱一块。
我每天去。
蹲在石头上，看船。
——
那天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
比我矮半个头。
她也蹲在那儿，看船。
隔着我两尺。
——
"你也看？"
"嗯。"
"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一会儿。
"船会动。"
——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袖口磨破了，一直磨到线头。
我不记得她那时候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她的袖口。
——
后来她每天都来。
我们不怎么说话。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船是水泥的，吃水很深。
过来的时候，水从船头分开，往两边推，推到岸边，撞一下，散开。
她喜欢看那一下。
船一过来，她就往前倾一点。
——
有一次，我买了一块糖。
递给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
"给你。"我说。
她接了。
剥开纸，放进嘴里。
那张纸她没扔。
叠了一下，放进口袋。
——
后来有一回，她蹲在那儿，摸了半天口袋。
一分钱也没有。
老婆子看了她一会儿，掀开蓝布，拿了一块，递过去。
"拿去吧。"
她接了。
没说谢谢，也没说话。
——
我后来问过她。
"你给她钱了？"
"没有。"
"那她怎么给你。"
"我不知道。"她说。
——
那老婆子不赊账。
镇上的人都知道。
——
镇上有广播。
装在电线杆上，一个铁喇叭。
早上六点半响，中午十一点半响，晚上六点响。
响的时候，整个镇子都听得见。
先是报时，然后是歌，有时候是戏。
她跟着唱。
唱得不准。
——
后来我知道，她姓祝。
镇子上的人不叫她名字。
他们叫她"祝家的丫头"。
她娘是外地来的。
没有男人。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别人叫她"祝家的丫头"的时候，声音是往下压的。
——
那年夏天，她掉进了河里。
不是渡口这边。是下游，水急。
我在岸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水面上。
——
我在心里说，别沉。
——
那只手没有沉下去。
水把她往我这边推。
——
我跳下去。
水很凉。
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她一直在挣。
我拖着她往岸边游。
——
上了岸，她趴在地上咳。
咳了很久。
咳完了，她坐起来。
抓住我的袖子。
抓得很紧。
——
我眼前有个黑点。
很小，在右边。
我以为是蚊子，抬手挥了一下。
没有蚊子。
——
过了一会儿，它没有了。
——
我们坐在岸上，谁也没说话。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我的也是。
太阳很大。
——
后来她松开手。
"你的袖子。"她说。
我低头看。
被她抓皱了。
"没事。"我说。
她没说话。
她把我的袖子拉平。
拉了两下，没拉平。
——
那年秋天，我们上学了。
同一个班。
她坐在我前面。
——
老师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上课的时候，会用手在桌子上写字。
不是写作业。
是写自己的名字。
写完，用袖子擦掉。
再写。
——
有一天放学，我叫她。
我叫的是她的名字。
——
她停下来。
转过头。
"你叫我什么。"
"你的名字。"
——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
她一笑，我也笑了。
不是我跟着她笑。
是心里有样东西松开了，脸自己就动了。
——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也是我第一次那样笑。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