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十几步，停下了。
后面的雪还在落。
不是从天上。
是从那个坑里。
——
我回头。
坑比刚才大了。
不是塌出来的。
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往外扒开。
——
我跑回车上，拍车门。
"屈宝。"
他醒了。
"干什么。"
"起来。"
——
他下车，看见那个坑。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怕我一个人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不行了？"
"嗯。"
——
坑中央那条缝，张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
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掰开。
冷气涌出来。
雪片往下落，落到缝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坠。
坠进缝里。
不是被风吹的。
是被吸的。
——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短。
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吸了一口气，没呼出来。
——
然后我看见它的边。
那条边是弯的。
不是形状弯，是光在那一圈弯了。
围挡的蓝铁皮，到了那儿，颜色往里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路灯的光也是，从它旁边过去的时候，拐了个弯。
——
边里面，是空的。
不是黑。
黑还有东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看着它，眼睛会自己滑开，像看一个不想看的地方。
——
它的轮廓在动。
一会儿像一个人那么高。
一会儿像一条沟，横在地上。
它没有固定的样子。
它只是缺了一块。
——
它往我们这边过来。
不是走。
它周围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往里塌。
雪先没了。
然后是碎石。
然后是围挡的一角——那块蓝铁皮，从边上开始，少了一截。
不是被撕掉。
是那一截，忽然不再存在。
——
屈宝冲上去。
他的背先红了。
然后是胳膊。
雪在他脚下化开，冒白气。
他一拳打过去。
——
拳头进去了。
不是打中。
是进去。
他的手，从拳头到手腕，有一半没在那块地方。
他把手抽回来。
——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少了。
小指，无名指。
从第二个指节往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
没有血。
是那一截，本来就没有。
——
他没叫。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
"再来。"
——
"别去了。"
"我还能打。"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在打你。"我说，"它在收你。你打一次，就少一块。"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怎么办。"
"跑。"
"你呢。"
"我也跑。"
——
我闭上眼。
我在找它的因。
没有。
不是找不到。
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像伸手进一个没有底的口袋。
我睁开眼。
右眼里那团东西，往中间挤了一下。
很疼。
——
它朝我们过来。
不快。
但它在变近。
——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在缝的那边。
我以为他是走过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
——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
很普通。
雪落在他身上，没有留下湿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
——
这一步，走了二十米。
不是快。
是那二十米，不在了。
——
他站在它面前。
很近。
近到他的衣角已经碰到那条弯的边。
他没有退。
——
它朝他过去。
不快。
它走了很久。
还在原地。
——
不是被拦住。
是它往前走的那些路，一直在变长。
它走一步，它和那个人之间就多出一步。
它走了十步。
中间就多出十步。
——
那个人抬起手。
不是打。
是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
划过去的地方，雪停住了。
不是落得慢。
是停住了。
一排雪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
然后我看见那道痕迹。
是一道楞。
空间在那儿，皱了一下。
——
他捏住那道楞。
往旁边一折。
——
它出现了两个。
不是分身。
是同一个它，被折到了两个地方。
两个都在这儿。
两个都在动。
两个都很慢。
——
他再折了一次。
两个变四个。
四个变八个。
——
厂房里全是它。
每一个都很慢。
每一个都走不到他面前。
——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变得越多，就越慢。
慢到后来，它连一步都走不完。
——
他停了。
看着那一堆。
然后他把手往下压。
——
八个变四个。
四个变两个。
两个变一个。
——
最后一下，他把那个东西折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比针尖还小。
它悬在半空。
——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个点捏起来。
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弹了一下。
——
像弹走一粒灰。
——
那个点飞出去，在半空中散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
雪又开始落了。
落在刚才那个位置，落得很平。
——
我站在那儿，没动。
屈宝也没动。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我们。
"它还会来。"他说。
"你是谁。"
"离子。"
——
"你一直在？"
"嗯。"
"多久。"
"比你久。"
——
"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出来也没用。"他说，"它不吃能力。它吃地方。"
"那你现在出来干什么。"
"我换了个地方。"他抬了一下手。
——
屈宝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能长回来吗。"
离子看了他一眼。
"不能。"
"哦。"
"但你以后可以拿别的。"离子说，"手不是唯一的。"
屈宝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
——
雪停了。
我坐在车头上。
屈宝坐在后座，手包着纱布。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右手。
"还能练吗。"他问。
"能。"
"哦。"
——
离子站在十几米外，没上车。
"你不走？"
"我不走。"
"你去哪儿。"
"我不去哪儿。"他说，"我一直在。"
——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马上回答。
然后他说：
"因为你救过我。"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还没有。"
——
风从河那边过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他看着那条缝的方向。
"你想知道那条河是怎么来的吗。"
"我知道。"
"你记得的不是全部。"
——
他抬了一下手。
地上的雪，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是整片雪，往中间收了一下，把那个坑填平了。
平平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放下手。
"走吧。"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