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屈宝收拾了一个包。
一个旅行袋，装了两件衣服，一个水瓶。
然后他去搬杠铃。
"这个也带？"
"嗯。"
"你到哪儿都能练。"
"我不练会热。"
"我给你找个健身房。"
他看了我一眼。
"健身房不让出这么多汗。"
我没说话。
他把杠铃拆了，一片一片装进袋子。
袋子很沉。他一只手拎起来，放进后备箱。
——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
"那个女的。"
"祝之芯。"
"嗯。"他说，"她昨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在干什么。"
"她在让我想起来。"
他顿了一下。
"我没想起来。"他说，"但我知道她在动。"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知道。"
——
下午我去了区里的规划部门。
工程的名字叫"城西片区综合整治"。
投资方是一家公司。
项目经理：宋岩。
工期：十个月。
我翻到施工图。
第一页是平面，第二页是竖向。
我看着第二页。
——
图上有一条线，从地面往下。
标尺写着：-8.00。
那是河床的底。
那条线继续往下。
-12。
-20。
-32。
-40。
我把图纸放大。
-40 的位置标注着四个字：
"桩基入岩"。
——
打桩打到岩层，是正常的。
但这一片的地质报告我看过。
八米以下是淤泥质黏土，二十米以下是粉砂，四十米才到岩。
不对。
我翻回地质报告。
报告上写着：三十米见基岩。
图上写着：四十米入岩。
差十米。
——
如果只是打桩，差十米是设计保守。
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局部加密，间距 1.5 米，梅花形布桩。"
这一片，密得像在筛。
不是打地基。
是在找什么东西。
——
我开车去了河边。
离上次来，过了四天。
我把车停在土路上，走下去。
河还在。
但浅了。
不是一点。
上次我蹲下去，水到我脚踝上一点。
现在水面下去了，露出河床。
几块石头露出来，是干的。
——
我站在河床上，看着水。
然后我抬头。
右眼里那团东西，比昨天大了一圈。
不是挪。
是大了。
——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想起那天早上。
黑影在边上，往里沉了一点。
我以为那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
可现在我没说话。
我也没动任何因果。
——
我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
水很凉。
凉得跟上次一样。
但我心里那块地方，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漏走了。
——
手机响了。
祝之芯。
"我做梦了。"
"什么梦。"
"那条河。"她说，"梦见它干了。"
"河底裂开，什么都没有。"
"我在上面走，走了很久，走不到头。"
我看着河面。
"什么时候梦的。"
"昨天晚上。"
——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河边。"
那边停了一下。
"你去看它了。"
"嗯。"
"它怎么样。"
我看着露出来的河床。
"浅了。"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
"我今天下午也想去。"
"别来。"
"为什么。"
"晚上不太平。"我说。
她没再问。
——
天黑了。
我没回去。
屈宝在车里睡，杠铃袋子放在后座。
我坐在堤上。
雪早停了。
天很冷，没有云。
——
大概两点。
我听见声音。
不是从远处。
是从底下。
很低，很闷，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
我把手按在地上。
地是凉的。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
我站起来。
围挡里面的雪还在。
但它在往下陷。
不是化。
是塌。
雪面比周围低了一截，中间凹下去，成了一个很缓的坑。
坑的中央，有一条缝。
缝很细。
——
我走过去。
站在缝边上。
缝里冒出来的不是水。
是冷气。
冷得不像冬天。
像是从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慢慢渗出来的。
——
我蹲下去。
缝很细，看不见底。
我把脸凑近。
冷气扑上来。
里面很黑。
然后有一样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
是黑。
更黑的一块，在缝的深处往下缩。
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右眼里那团东西，很重。
重得像块石头。
我知道它上来了。
也知道它看见我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跑。
缝里的冷气还在渗。
那块黑停住了。
它没有再往下缩。
它就在那儿。
像在等我先动。
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我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轻。
是雪落下来的声音。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