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带了吃的。
四个盒饭,两袋面包,一箱牛奶。
他昨天打完坐在地上,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大。
——
他吃得很快。
四个盒饭,十分钟。
吃完他坐在那儿,喘。
"还饿。"
"我知道。"
"我一直饿。"
"嗯。"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
——
"你醒是醒了。"我说,"但你得知道,你身体里那团火,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靠着墙,看着我。
"你说。"
"你的身体,"我说,"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供能靠三磷酸腺苷,就那么多,用完了就累。你不一样。"
他皱着眉,听着。
"你身体里有一套机制,能打破生物酶的限制。普通人代谢到某个程度就停了,酶会限速。你不停。你把细胞里的储能物质——糖原、脂肪、闲置蛋白——全部拉出来,做彻底氧化裂解。"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烧一块,你烧十块。别人烧到线就停,你一直烧到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优先烧储能,优先烧次要细胞。内脏和神经被锁死了,不到十分之一的体重参与。所以你烧再狠,也不会当场炸碎。能量大部分转成肌力,小部分逸散出去,变成热和火。"
"所以我昨晚全身发烫。"
"那是逸散出来的。"我说,"你烧了一夜,烧掉的东西不多,但热是实实在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能烧多少?"
"每燃烧你百分,"我说,"大概相当于一颗手雷。"
他抬起头。
"百分之一?"
"你一百五十斤左右。百分之一,一斤半。一斤半的储能烧尽,一颗手雷。"
他看着我,没说话。
——
"不过这个数得改一下。"我说。
"什么。"
"一斤半的储能,理论上不止一颗。"我说,"二十颗。"
他愣了一下。
"那你说一颗。"
"因为人不是炸药。"我说,"肌肉做功的效率只有两成。剩下八成,全变成热。"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打出去的那一下,是一颗。你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是十九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难怪。"
——
"你消耗越多,力量和速度成倍往上翻。体表会有热浪。高爆发的时候,会出焰,淡蓝白色的生物焰。空气会被烤到扭曲,水汽直接蒸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还在发红。
"那我昨晚烧了多少?"
"不到微燃。"我说,"你压着烧的,没出焰。就是累、饿、身体发烫。"
"微燃?"
"分三档。"我说,"第一档,微燃。烧百分之一左右。小幅强化,打完就是累和饿,别的没有。你昨晚就是这个。"
"第二档呢?"
"炽身。烧百分之三到八。战力强,热浪明显,能打硬仗。打完会脱水、肌肉酸痛、体重往下掉。你今天称过没有?"
他愣了一下。
"没称。"
"回头称一下。应该掉了。"
他没说话。
"第三档,"我说,"焚核必杀。烧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威力最大,蓝白焰,能一记打出冲击波,把面前的东西全掀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
"代价呢?"
"代价是永久的。"我说,"肌肉损伤不可逆,端粒损耗,寿命缩短。你烧一次焚核,身体就垮一截。烧多了,肌肉纤维化,人慢慢就废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核心就一句话。"我说,"你的肉身,就是燃料。每一份压倒性的力量,都是在透支你自己的命。"
——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坐下,把最后半袋面包拿起来,撕开,吃。
吃完了,他说:
"为什么是我。"
我看着地面。
"我不知道。"
他抬头。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它怎么进去的。"
——
"你不是天生的。"我说。
他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种身体,自然界长不出来。"我说,"你的线粒体密度不对,肌纤维的类型也不对。有人动过手。"
他看着我。
"谁。"
"我不知道。"我说,"我连什么时候动的手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这二十年……"
"你不是有病。"我说,"你是被人装成这样的。"
——
他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问更多。
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里那点面包屑倒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倒进嘴里。
"那我还能不能变回去。"
"不能。"
他"哦"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他说。
——
我走之前,问了他一件事。
"这厂房有监控吗。"
"门口有一个。"
"能用吗。"
"不知道。"他说,"是以前厂子装的。"
我找到了那个摄像头。
一个很旧的半球机,装在门框上面,镜头对着门口。
线还在。
我找了台旧电脑,接了线。
硬盘里有东西。
我调到昨天下午。
——
画面是黑白的。
屈宝在中间举铁。
我推门进来。
祝之芯跟在后面。
然后那三个人进来。
然后——
——
我按了暂停。
我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又往后拖了一点。
少了。
不是黑屏。不是雪花。
是少了。
时间码从 15:42:07 直接跳到 15:42:09。
中间那两秒,不在。
——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把那段剪出来,放慢,一帧一帧看。
没有。
那两秒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抹掉的东西。
是那两秒里,镜头没有记录到时间。
——
我关掉电脑。
外面还在下雪。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雪落在门框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车上,祝之芯说,上海去年一次都没下雪。
今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市区没下。
——
我走出去,绕过厂房,走到工地那边。
围挡还在。
雪落在围挡里面。
围挡外面,地上是干的。
我沿着围挡走了一圈。
一圈走过去,里面白,外面干,中间是一条很清楚的线。
这条线不是施工画的。
——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面。
雪还在下。
很细,斜着飘。落在里面,不落在外面。
里面很平。没有脚印,没有风痕。
——
我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我不记得他的脸。"
我想起屈宝抬手的那两秒。
想起时间码跳过的那两秒。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
我闭上眼。
右眼里那团东西,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
我睁开眼。
我知道我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宋岩那种人。
是打不过让这场雪落下来的那个东西。
——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车里。
手机在副驾驶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翻通讯录。
翻到底。
有一个号码。
没有名字。备注是两个字。
"别打。"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存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发动车子。
雪还在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