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我给她打电话。
"周六有空吗。"
"又去哪儿。"
"见一个人。"
那边停了一下。
"你的朋友?"
"算是。"
"什么人。"
我想了想。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她说好。
——
周六天比上周冷。
车开到半路,开始下雪。
不是那种大的,是很细的,斜着飘,落在挡风玻璃上,一下就化了。
她把手贴在窗上,看外面。
"上海很少下雪。"
"嗯。"
"去年一次都没有。"
"嗯。"
她把手指收回来。
窗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印子。
——
车停在厂房外面。
这一片比上次更空了。有几间的门开着,里面黑着。
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灯。
走到门口,能听见声音。
一下。一下。
她走在我后面,脚步慢下来。
"他在举铁。"
"嗯。"
"每天都举?"
"他说不举会热。"
她没说话。
——
我推开门。
屈宝在中间,赤着上身,杠铃在肩上。
他看见我,停下来。
然后看见我后面的人。
他把杠铃放回架子。铁架子响了一声。
"你带人来了。"
"嗯。"
他扯了毛巾擦脸,走过来。
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她。
她也看他。
"我叫祝之芯。"她说。
"屈宝。"
他伸手,又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是烫的。
她没松手,看了他一眼。
"你手很热。"
"嗯。"他把手收回去,"一直这样。"
他没再解释。
——
车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一条长凳。
屈宝搬了个木箱过来,让我坐。
他自己坐在地上。
祝之芯坐在长凳上。
她环视了一圈。
"你在这儿住了两年?"
"嗯。"
"冬天不冷吗。"
"不冷。"
他顿了一下。
"我不冷。"
——
外面的雪下大了。
能听见风声。
然后有别的声音。
车声。
两辆车,停在厂房外面。
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
前头一个,穿工装,四十来岁,脸很平。后面两个,也穿工装,手里拿着东西。
"屈宝。"前头那个说,"宋经理说了,这周必须清。"
屈宝站起来。
"我说过我不走。"
"那就没办法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
屈宝动手了。
快得我没看清。
一拳打在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退了半步,头偏过去。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
鼻血流下来,流到下巴上。
他没擦。
他也没有表情。
屈宝愣了一下。
然后又打了一拳。
这一拳打在肚子上。
那个人弯了一下,然后直起来。
屈宝退了半步。
"你……"
那人抬起手,抹了一下鼻子上的血。
看了一眼。
然后把那只手在工装上擦了擦。
"继续。"他说。
——
屈宝又打了三下。
第一下打在胸口,那个人退了两步。
第二下打在脸侧,他的头歪了一下,嘴角裂了。
第三下打在下巴。
那个人倒下去。
屈宝喘着气,站在那儿。
那个人撑着手臂,慢慢爬起来。
他站起来,站直,看着屈宝。
"还有吗。"
——
我在旁边看着。
这不是普通人。
清场不需要这样的人。
我闭上眼。
右眼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我在找那个人的因。
找他的来处,找他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短,像一根线。
我伸手去拨。
没动。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动。
不是拨不动。
是那根线不在那儿。
它不在我写下的那些因果里。
我睁开眼。
右眼里的黑影往中间挪了一点,又慢慢退回去。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
屈宝又上了。
这一次他打得很久。
厂房的铁皮在响。雪从破窗户飘进来,落在地上,化了。
那个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来。
屈宝的呼吸越来越重。
汗从他背上往下淌,落在地上,冒了一点白气。
然后我看见了。
他的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慢慢变红。
不是打红的。
是从里面亮出来的。
像铁烧到某个温度。
他脚下那块地,雪已经化完了,水泥是干的,还在冒气。
那个人又站起来。
屈宝抬起手。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往上顶,他压不住。
然后声音没了。
不是变轻。
是没了。
铁皮的响声,风,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全都没了。
大概两秒。
然后全部回来。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屈宝的手垂下去。
——
我看着他。
脑子里有个东西翻了一下。
很旧,很轻。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热,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停,知道他身体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喉咙里有点干。
——
"等一下。"
祝之芯站起来了。
她走过去。
从屈宝身边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
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她比他矮一头。
她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说话。
"你有名字的。"她说。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手上那个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
那个人低头。
他左手一直攥着。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慢慢把手张开。
手心里是一个很旧的钥匙扣。塑料的,褪色了。
上面有个小孩的照片。
——
"这是谁。"她问。
他看着那个钥匙扣。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的呼吸乱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头。
"我不记得……"
"你记得。"她说,"你记得她叫什么。"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很小声。
说完了,他自己愣住了。
——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钥匙扣。
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那种跪。
是他自己腿软了。
他跪在雪地里,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在抖。
后面那两个人不动了。
他们看着前面,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
祝之芯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
那个人还跪着。
我蹲下来。
"谁让你来的。"
他抬头。
眼睛是红的。
"……我不知道。"他说,"有人跟我说,来这儿,把那小子带走。"
"谁。"
"我不记得他的脸。"
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记得。"
——
后面那两个人走了。
走得很急,连车都没开,从厂房后面的小路跑了。
那个人被祝之芯扶着坐在长凳上。
他一直攥着那个钥匙扣。
屈宝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胳膊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我走过去,看见地上有一小滩水。
雪化了。
"你刚才,"我说,"是不是压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
"嗯。"
"以前有过吗。"
"没有。"他说,"以前都能压住。"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我蹲下去,看那滩水。
水边有一块水泥,裂了一道细缝。
缝里有一点黑。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烫的。
——
雪还在下。
我站起来,看着那道缝。
有个念头从我脑子里过去,很快,我没抓住。
我只记得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屈宝。
那个人说:
"他的身体,是能装东西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还是没听懂。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