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一个园区，写字楼七层。
我上去的时候，前台说经理不在。
"他去哪了。"
"工地。"她说，"那边最近在动工。"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
地址在城西，就在那条河边。
工地上没什么人。
河汊已经围了一圈围挡，蓝的，和那块牌子一个颜色。
一台挖掘机停在堤上，斗子垂着。
底下几个工人在抽烟。
我走过去问了一句："宋经理在吗。"
一个人用下巴指了指。
围挡边上站着个人，背对着这边打电话。四十来岁，黑夹克。
我等他打完。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就是照片上那三个字。
——
"你是宋经理。"
他看了我一眼。"你哪位。"
"我想问问这条河。"
"河怎么了。"
"听说要填。"
"规划里的。"他说，"你有事？"
"没什么事。"我说，"我从小在这边上看着这条河长大。"
他"哦"了一声。
"老城区都这样。"他说，"该拆的拆，该建的建。你看看周围，留着的都是危房。"
我没说话。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还有事吗。"他说，"我下午还有个会。"
"没了。"
他走了。走之前朝厂房那边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一间没搬。"他对旁边的工人说，"那小子死活不走，你们想办法。"
工人应了一声。
他上了车，走了。
——
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沿着河堤往下走。
走到水边。水很浅。
河床上有几块石头，是挖出来的，堆在一边。
我蹲下来，挑了一块。
不大，能攥在手里。凉的。
我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回水里——放回它原来的位置。顺着水看，就知道它在哪儿。
石头沉下去。扑的一声。
水面上散开一圈。
我站起来。
右眼那团东西，往中间挪了一点。
不多。比上次少。
我闭上眼。
三分钟后，它回到了老位置。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说不清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像我知道那条河埋在这座城的底下，我知道明天早上那些人不会来。
我不是算出来的。
我是记得的。
——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
围挡还在。
挖掘机不见了。
地上留着两道履带的印子，一直往外，上了马路就没有了。
工人也不在。
我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河在流。
——
下午我在园区门口等着。
宋岩从楼里出来，拎着包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离得很远。他应该看不清我。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不该回头的。
——
天快黑了。我没回去，往停车的地方走。
路过一片老厂房。
大部分都搬空了。窗户用木板钉着，墙上刷了一个红字：拆。
只有最里面那一间还亮着灯。
铁门开着一半。
里面有响声。
一下。一下。
——
我站在门边。
里面很冷，没有暖气。水泥地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人站在中间，赤着上身，在举铁。
很年轻。二十出头。头发很短，胳膊上有疤。
他把杠铃举起来，放下。再举，再放。
杠铃片撞在一起，响一下。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背上全是汗。汗在冷空气里冒白气。
停下来的时候，他喘得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他抓起水瓶灌了两口。
瓶子外面全是水珠。我以为那是凉水。
后来他把瓶子贴在脸上，缩了一下。
那是热水。
他把杠铃放回架子。铁架子响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
他没吓一跳。
他只是看着我，喘气。
"你找谁。"
"找你。"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扯下毛巾擦脸。
毛巾擦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白印。
"找我干什么。"
"你叫什么。"
"屈宝。"
"在这儿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在这儿。"
他把毛巾扔回钉子上。
"这儿房租便宜。"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疤。
那不是练出来的疤，也不是烫的。
是烧的。
"每天都练？"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走到长凳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
喘了一会儿，他说：
"不练，就会热。"
——
"什么意思。"
"从里面往外热。"他说，"像有火在骨头里。"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他。
我知道为什么。
"看过医生吗。"
"看过。"他说，"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抬头看我。
"你能查出来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意思。
"你也不知道。"他说，"那你来问我干什么。"
"我来带你走。"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会烧起来。"他说，"在这儿练，还能压得住。"
"走了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
"走了我怕伤着人。"
——
车间里很静。
外面的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灯泡在晃。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
"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不欠。"
"那我为什么看你眼熟。"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
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回杠铃那边，抓住杠子。
举起来。
放下。
响一下。
——
我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头看，那盏灯还亮着，很黄，很小。
一片黑厂房里，就那一间是亮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右眼那团东西还在老位置。今天白天动过一下，又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就等于没动。
我往大路上走。
走了几十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