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我给她发了消息。
"周末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那边停了一会儿。
"什么地方。"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三个字。
"一条河。"
她说好。
——
周六早上是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天灰着,像随时要落下来,又一直没落。
我在她楼下等。她下来的时候穿一件米色外套,围巾抓在手里。
"去多久。"
"半天。"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出了小区,上了高架。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
"我做过这个梦。"
我看她一眼。
"什么梦。"
"坐车往外走。"她说,"一直走,走到没有楼的地方。"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
出了城,路变窄。
导航在一个路口就不管用了,剩下的路我认得。
前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是高草。草都枯了,黄黄的,一片一片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它们。
车停在土路上,剩下的一段要走着去。
风从草那边过来,是冷的。
我们走了大概五十米。
她忽然停了。
——
"我认识这里。"
"你来过?"
"没有。"她摇头,"我没来过。"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往下走,走得比我快。
河就在坡底下,一条不太宽的河汊,地图上找不着。
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泥。
她蹲下去。
手伸出去,停在离水面一寸的地方。
"这水……"
她没往下说。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在抖。
然后她把手指按进了水里。
——
她的头歪了一下。
手从水里抽出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没动。
我站在她后面半步的地方,把嘴闭着。
我认得那个动作。
——
过了很久,她说:
"有人抱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
"在一个沟里。土壁很陡,两边是草。天是灰的。"
"抱着我的那个人在哭。"
"我脸上有水。我一开始以为是雨。"
她停了一下。
"是他在哭。"
我看着水面。
"后来水就多了。"她说,"我躺在那儿,能感觉到水从底下漫上来,从沟底往外淌。"
"我不怕。"她说,"我知道我要死了,我不怕。"
"我就是……"
她的话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它接了上去。
"我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
风还在吹草。水在流。很轻。
她慢慢站起来,回头看我。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的目光移了一下,停在我脸上。
"你右眼。"
"怎么了。"
"同学会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她说,"你老往右边看,像那边有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她看不见那团东西。
"有点飞蚊症。"我说,"医生说治不好。"
"哦。"
她应了一声。我知道她没信。
——
走的时候,我看见坡上立着一块牌子。
来的时候没看见,也可能有,我没留意。
牌子是新的。蓝底白字。
上面画着一片区域,用红线圈起来。红线从一片厂房一直画到河边,把我们刚才站的地方也圈了进去。
底下有一行小字。
我把它拍了下来。
——
送她到楼下,她没急着下车。
"谢谢你带我来。"她说。
"嗯。"
她看着我。
"我这两天老想一件事。"她说,"你说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嗯。"
"那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你是谁。"
我看着挡风玻璃。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算了。"她笑了一下,推门下去。
她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亮了一层。
我坐在车里没动。
我抬头看了眼后视镜。
右眼那团东西,今天一次都没动。
我该松一口气。
我拉上手刹,把车开了出去。
——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
牌子右下角一行小字。
建设单位,一个公司的名字。
项目经理,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
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看的时候,肋骨底下那块地方凉了一下——第一章那个下午,有话被塞进去的地方。
我关了手机,坐在黑暗里。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