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来没打算出门。早上起来,眼前那团黑影比平时重,飘在右眼边缘,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墨。头也闷,像有人拿湿毛巾叠起来,压在我后脑勺上。
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想昨天那条河。
想祝之芯。
手机响了。是老同学周远。
"晚上同学会,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同学会?"
"高中啊。毕业二十年了,班长组织的。你不是一直没参加过吗?这次好多人都在,说想见见你。"
我本来想拒绝。这种场合我一向不去。人多,吵,而且我脑子里的事,跟谁都说不了。
可周远下一句是:
"祝之芯也来。"
"马近义?"周远说,"你听见没?"
我握着手机,胸口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几点,在哪。"
地方选在市中心一家老饭店。包间很大,圆桌坐十几个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一张张脸,有的认得,有的认不出。二十年前的样子还在,只是被年月磨钝了。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祝之芯。
跟曾经的记忆里一样,又不一样。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旁边人说话,偶尔笑一下。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先弯,嘴角才跟上。
我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我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又突然震动一下——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那条河的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漫过沟底,漫过我怀里抱着她的那个下午。她胸口有血,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椅背,指节发白。
"马近义?"她说,"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她认得我。
我坐下来。菜一道道端上来,桌上很热闹,敬酒、回忆、讲当年的糗事。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怎么说话。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有一道菜是鱼。不知道那条鱼是从哪条河流中打捞起来,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洗礼。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吃。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奉献自己的那天。她倒下去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慢慢松开,慢慢把手中的筷子放下。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沿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上。"你怎么了?"
我松开杯子,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没事,烫。"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些犹豫,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我转头看她。
"梦见一条沟,"她说,"土壁很陡,两边是荒草。有个人抱着我,在哭。他的眼泪掉在地上,越掉越多,眼泪化成了水流,淌成一条河。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我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她说着说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攥住了毛衣的袖口。指节发白。
我认得这个动作。
她紧张的时候攥袖口,攥得指节发白。那是她前世就有的习惯,隔了一世,隔了二十年,还长在她骨子里。
她自己没察觉。她松开袖口,还在说:"然后我就醒了。奇怪,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那条河,"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梦里有声音叫它……哭泣河。"
包间里有人在高声敬酒,笑声一阵一阵。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马近义,你说,人会梦见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吗?"
我张了张嘴。
能说真话的。那条沟我去过,那个下午我抱着她。一句话下去,她也许就醒了,也许就再也睡不着了。
可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我没敢赌。
"梦就是梦。"我说。
她点点头,像信了,又像没全信。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右眼那团黑影,往中间挪了一点。
我知道。
她开始醒了。
可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告别。有人打车,有人等代驾。她站在台阶上,围巾裹得紧,呼出的气在路灯下是白的。
"你怎么回去?"她问。
"骑车来的。放后备箱,叫个车。"
"哦。"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她说:"马近义。"
"嗯?"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我看着她。
路灯在她身后,光晕一圈一圈的。她站在那儿,等一个答案。
我想说很多。想说那条沟,想说那个下午,想说我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还能不能回来"。想说她已经回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每次都不记得。
可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当然了,咱们本来就是同学,那时候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她立刻开始摇头。"不不不,我说的以前还要更久远。"
我再没法控制自己,脱口而出。"认识,我们应该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点点头,好像信了,又好像没全信。
"那……下次再聊。"她说。
"好。"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天那种干冷的气味。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层闷胀,又厚了一点。
我睁开眼。眼前黑影飘在路灯边缘,比傍晚时又重了一分,右眼的那一小块墨,像是往中间挪了。
路灯的光照下来洒在这片黑影上,原本墨晕般的黑影变成了一条条复杂交错的细丝,光从缝隙透过来,我想我还能隐约望见光明。
那句隐隐约约的话,似乎又在我脑子里更清晰地响了一遍。
"你改…,付….代价。你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