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那团黑影还在老位置。
不是天黑,也不是闭着眼的那种黑。是像一小团墨,化在水里,浮在视线边缘,怎么也散不开。昨天它还在边上,今天往里沉了一点,正好压住视线。
我早习惯了。
医生说这叫飞蚊症,没法治。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小题大做的病人。我没告诉他,那团黑影不是从今天才有的。它比这个身体活得还久,久到我已经想不起第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我坐起来,头闷闷地胀。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脑子里,堵了几千年,压着,堆着,不肯散。
窗外是上海。高楼、车流、地铁在地下轰隆隆地过。一座干净、忙碌、不信神的城。可我知道,这座城市底下埋着什么。
埋着一条河。
我住在青浦,离老城区远。周末我常骑车往西走,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小河汊边,坐下来,看水。那条河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是一个弯弯的细线。可每次坐到那儿,我脑子里那层闷胀就会松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今天我又去了。
河边的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倒。我把车停在堤上,走下去,蹲在水边。水不深,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泥和几块碎瓦。
我伸手碰了一下水。
凉的。
就在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我脑子里"轰"地一下——
一条沟。
不是这条河汊。是一条窄窄的、土壁很陡的沟,两边是荒草,天灰蒙蒙的。我蹲在沟底,怀里抱着一个人。
她穿着很旧的衣服,袖口磨破了,被她攥在手里。她总是这样,紧张的时候攥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压一点,像有些害羞,又像在撒娇。
现在她不喊了。
她胸口有血,脸白得像纸。
我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哭,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眼泪掉下来,砸在沟底的土上。土本来是干的,被泪水打湿,一点一点变软,然后有水渗出来。水越渗越多,顺着沟底往前淌,淌成一线细细的流。
流着流着,那条沟不再是沟了。它变成了一条河。
我抱着她,坐在河里,水从我身边过去。我没有动。我只记得那种感觉——
天塌了,可我还得活着。路崩了,可我还要前进。
然后我站起来,把她轻轻放在河边的草上。我走到河中间,水没到腰。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躺在草上,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小块白。
我转过去,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没到胸口,没到脖子。
在最后一步之前,我没有听见声音。
只闻到一股很旧的土腥味,从水底涌上来,像很多年前那条沟底的泥,忽然翻进了我的嘴里。
我跳下去了。
——
不是跳进那条河。是跳进一片更黑、更深、没有底的东西。
水是黑的,浓,但透。我在里面往下沉,越沉越深,越深越静。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抓的东西。
我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开始翻。
一世一世地翻。
很多张脸,很多个名字。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有些是别的什么。它们像水底的石头,一颗一颗从我身边过去。我抓不住,也停不下来。
我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画面。
很高很高的地方,云在脚下,天在头顶。我站在那儿,对面盘着一条龙。
它很大。鳞是青灰色的,眼睛是金的。它不看我,只看前面。
有一句话从水底浮上来,被水泡得发烂,只剩几个音:
"……布下的……我一条一条……"
我想回答,可喉咙里灌满了黑水。
又有几个音贴过来,贴在我肋骨上,冷得像手指:
"……改……付……"
再往下,就没有了。
不是话没了。
是我付过的那些东西,在底下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很小,小得像一粒灰;有的很大,大得像一块被生生撕走的肉。
我醒了。
——
我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楼下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慢慢坐起来。
眼前那团黑影,比昨天又重了一点。飘在右眼正中间,像一小块烧焦的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我坐在床边,没动。脑子里的闷胀还在,压着,胀着。但胀的底下,有一样东西很清楚。
不是龙说了什么。
是我肋骨下方,现在还冷着。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骨头里,没打算取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是灰蓝色的。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黄黄的一排。
我扶着栏杆,看着远处。
我知道龙在哪了。
它不在我面前,也不在很远的地方。它沉在底下,比那条河还深,藏在什么东西的底下。它不出来,它只等着。等我一世一世伸手,一世一世付代价,等我付不起的那一天。
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过一个画面。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跳进一条很黑的河里。那时候的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想让她回来。
我睁开眼。
眼前的黑影飘了一下。
"不会有那一天。"我说。
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它听见了。
——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祝之芯。
她发来的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学校后门的梧桐树,早上还没什么人,地上落了一地叶子。她拍这种照片从来不配字,像随手发给空气看。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梦里那双手攥着的袖口,一下子回到我指腹上。磨破的边,发白的指节,喊我名字时往下压一点的尾音。
也都是她的。
可这一世,她不应该知道。
我把聊天框点开,打了四个字:
"我梦到你。"
停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改成:
"叶子落了不少。"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很快又亮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嗯",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还不知道。她还在这一世里好好活着,会因为梧桐叶落得多回我一个"嗯",会紧张的时候攥袖口,会把尾音压得很低。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我回屋,拿外套,手碰到门把时停住了。
镜子挂在门边。右眼那团黑影正好挪到瞳孔前,把我自己的眼神挡住了一半。
我忽然不确定,等会儿见到她,先认出的是她的脸,还是她死在我怀里的样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拉开门,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出去。
两秒后,我对着空楼道说:
"这次别跟来。"
不知道是对黑影说,还是对那条龙说。
我迈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