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亮的时候,土坡上只剩三把锹。
——
插在土里。
一个人也没有。
——
那三个救回来的还坐在坡上。
抱着头。
坐了很久。
——
后来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镇上走。
——
不问。
也不看我们。
像早上出门上班。
——
屈宝走过去,弯腰把一把锹拔出来。
——
他没说话。
铲了一锹土,推回水边。
——
就一锹。
——
那堆土退回去一点。
——
他把锹插回原处,拍拍手。
"回吧。"他说。
——
——
屈宝的工坊里烧着暖气。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
祝之芯进门先去洗手。
水开得很大。
她洗了很久。
——
我坐在木箱子上。
离子站在门边,没坐。
——
屈宝烧了一锅水,抓了四把挂面。
——
"我试试。"祝之芯说。
——
她是对离子说的。
——
她关了水,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
离子看着她。
"试什么。"
"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摸一下就知道。"
——
离子想了一下。
——
他把外套脱了。
里面是一件旧毛衣,袖口磨破了。
他转过身。
——
祝之芯把手按在他后背上。
——
她的手停在那儿。
——
停了很久。
——
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按。
是摸。
——
像一个人在没有灯的屋里找开关。
——
后来她的手往下走了一点。
又停住。
——
"这儿。"她说。
——
离子没有说话。
——
"这块是别人给的。"她说。
——
"谁给的。"
——
她没有答。
——
她的手还按在那儿。
——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
"这个放法我认得。"她说。
——
"我做的。"她说。
——
屋里没有人说话。
——
"我不记得我做过。"她说。
——
锅里的水开了。
响声很大。
——
屈宝把火关小。
——
"要紧吗。"祝之芯问。
——
"不要紧。"离子说。
"早就长上了。"
——
我想问一件事。
——
我没有问。
——
他把毛衣拉下来,穿上外套。
扣扣子。
一颗,一颗。
——
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停了一下。
——
那颗扣子是铜的。
磨得发亮。
——
我把眼睛移开。
——
"我走了。"他说。
"吃了再走。"屈宝说。
"不了。"
——
他出去了。
卷帘门响了一下,又落回去。
——
——
面盛了四碗。
离子那一碗放在桌角。
没动。
——
屈宝吃了两口。
"咸了。"
"不咸。"祝之芯说。
"咸了。"
——
祝之芯没有再说话。
——
我吃完了。
碗底有一点汤。
——
祝之芯放下筷子。
"他那个故事,"她说,"是真的吗。"
"哪个。"
"讲了三夜的那个。"
——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
——
她点点头。
没有往下问。
——
"下次让他坐里面。"她说。
"里面?"
"门口风大。"她说。
——
她把自己那个碗摞在桌角那一碗上。
端走了。
——
——
我出去,站在卷帘门底下。
——
小板凳上放着一颗栗子。
——
我拿起来。
还是热的。
——
我捏着它,站了一会儿。
——
祝之芯从里面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也看着我的手。
——
"他叫什么。"她问。
"离子。"
——
她念了一遍。
——
"不像名字。"她说。
——
"是不像。"我说。
——
门口过去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是空筐。
——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