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之芯打电话来是十一点。
"河那边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他们在填土。"
——
我骑车往西。
路灯到第三个就没有了。
——
天上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
只有远处工地上那种灯,架在三脚架上,白得发青。
——
我到的时候,六个人在坡下面。
——
一人一把锹。
从坡上往下铲土。
一锹,一锹,一锹。
节奏一样。
——
不快。也不慢。
像有人在数。
——
土落进水里,是"扑"的一声。
然后没有了。
——
河湾不大。
我小时候在这儿摸过螺蛳。
现在它比那时候窄了一半。
——
我知道它为什么窄。
不是淤的。
是我舀的。
——
祝之芯站在我左边。
灰风衣,领子立着。
她看着那六个人,看了很久。
——
"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她说。
"什么意思。"
"人身上有东西的。"她说,"絮絮的,吵。想这个想那个。"
她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
——
"空的。"
——
"不是空的。"她说,"是被吃空了。壳还在。还走路,还吃饭,还给家里打电话。"
——
我没说话。
——
"里面没人了。"她说。
——
坡上停着一台挖机。
斗子垂着。
没开。
——
屈宝是从坡那头过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把锹,不是他的。
——
屈宝我认识。
镇上那间工坊是他的。
冬天穿短袖。
——
"我十点就到了。"他说,"看着他们铲了两个钟头。"
"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了。"他说,"我说师傅,这儿不能填。"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马上就好'。"
——
他把锹往土里一插。
"六个人。六句'马上就好'。一个字都不差。"
——
离子站在最后面。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没拿纸袋。
——
"几个。"我问他。
"六个。"
"都有。"
"三个有。"他说,"三个没有。"
——
"什么叫有。"
——
他抬手,从一个人的肩膀划到胸口。
"线。"他说,"到这儿还有。那三个,到脖子就断了。"
——
我眯起眼睛看。
看不见线。
只看见黑。
——
那点黑在我视野的右边,一块擦不掉的脏。
——
我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哪三个。"
——
他指了最左边三个。
——
祝之芯往那边走。
——
我伸手拉她。
"你干什么。"
"跟他们说句话。"
"他们会打你。"
——
"不会。"她说,"里面没人的东西,不会打人。它只会干活。"
——
她把我的手掰开了。
她的手很凉。
——
她走到第一个人跟前。
——
那个人正在铲土。
一锹下去,抬起来,往水里甩。
——
祝之芯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见。
太远了。
——
那个人停住了。
——
锹还在手里。
土还在锹上。
人不往下甩了。
——
他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
"我这是在干什么。"他说。
——
他把锹扔了。
扔完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哭了。
——
第二个也停了。
第三个多站了两秒,说:我女儿今天生日。
——
祝之芯走回来。
——
她的脸白了一层。
不是吓白的白。
是颜色被抽走的那种白。
——
"你给他们什么了。"
"一句话。"
"什么话。"
"忘了。"她说,"给出去就忘了。"
——
剩下三个还在铲。
节奏没变。
一锹,一锹,一锹。
——
屈宝把袖子撸上去。
——
"这三个呢。"
"这三个不用救。"离子说。
"我知道。"屈宝说。
——
他走过去。
——
走得很快。
不是跑。是脚落下去,人已经到了的那种快。
——
第一个抬锹。
——
屈宝一只手接住锹把。
木头"咔"了一声。
从中间断的。
不是折断。
是捏碎的。
——
另一只手推在那个人胸口。
——
那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土坡上,滑下来。
不动了。
——
声音很轻。
像扔了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
——
第二个有钢筋。
他抡过来。
屈宝没躲。
——
钢筋打在他肩膀上。
"当"的一声。
——
那声音不对。
打在肉上不该是那个声音。
——
屈宝身子歪了一下,站直了。
抓住钢筋。
——
钢筋从他手那儿开始,红了。
不是烧红。
是铁在炉子边上放久了,慢慢变的那种红。
那点红往外走,走了半尺。
——
屈宝把钢筋抽出来,反手打回去。
第二个人倒了。
——
第三个站在水里。
水到膝盖。
没有锹。
——
他看着屈宝。
屈宝也看着他。
"下来。"
他没动。
"下来。"屈宝又说了一遍。
——
屈宝往前走了两步。
——
我看见他的后背。
冬天的衣服,后背那块湿了。
不是汗。
是热气。
——
那不是热。
那是他在烧。
再往前走,就烧到核了。
——
我把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
——
放下了。
——
不是我不管。
是我不能。
——
我抬一次手,河里就少一瓢。
那条河现在浅得能看见底。
底下是泥。
泥上搁着一只铝饭盒,一只鞋,一枚扣子。
——
我再舀一瓢,就见底了。
——
祝之芯从我旁边过去了。
一句话都没说。
——
她走到水边站住。
——
她没有马上开口。
——
她闭上眼睛。
——
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
像在找什么东西。
——
找到了。
——
"回去。"她说。
声音不大。
——
那个人停住了。
不是停住。
是往后退了一步。
——
"回去。"
他退了第二步。
——
"你家里有人等你。"祝之芯说。
——
那个人站在水里。
站了很久。
——
然后他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到一半,倒下去了。
倒在水里。
水花很小。
——
他倒下去以后,水面上浮起一层白的。
很薄,像油。
散了。
——
祝之芯还站在水边。
——
后来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
像在数。
——
坡上安静下来。
——
祝之芯站在水边,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
"灯是白的吧。"她说。
"是。"
"嗯。"她说,"我这两天看不见红了。"
——
我没说话。
——
屈宝走过来。
手在抖。
他摸出烟,点上。
手抖,烟不抖。
——
他吸了一口,冲我抬抬下巴。
"你从头到尾没动。"
"嗯。"
"为什么。"
——
我看着他。
"我不能。"
——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烟摁灭在鞋底上。
"行。"他说,"那以后这种活,归我们。"
——
离子走过来。
——
他没看那六个人。
他看的是坡上那堆土。
——
那堆土已经推到水边了。
差一锹。
——
"还差多少。"祝之芯问。
"一锹。"他说。
——
天开始亮了。
不是亮。
是黑得淡了一点。
——
我走下去,蹲在河边,伸手进水里。
摸到泥。
泥是硬的。
还没见底。
——
我蹲在那儿,看着水。
水上有我的脸。
看不清。
只有一片黑。
——
祝之芯站在我身后。
她没有叫我起来。
也没有走。
——
离子站在更后面。
他一直没有说话。
——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祝之芯在看他。
——
不是看。
是打量。
——
那种眼神我见过。
是她在一个人身上找东西的眼神。
——
离子没有回头。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断了的锹把,扔进土堆里。
——
然后他说:"该回去了。"
——
(第二十五章 完)